【第七十二 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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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遠說不出拒絕的話了。
他張了張嘴,那聲“不行”在舌尖上轉了幾圈,轉來轉去,轉成了一團亂麻,纏住了他的舌頭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知道楊朋英在拿娘壓他,他不能說不,說了就是不孝。
可他也不能說行,說了學毅那邊怎麼辦?
“大姐,這事——不是我不幫,是——是學校有規定,接班要看學曆,會青的學曆——”楊朋遠的推諉很是無力。
“會青初中畢業,咋不夠?”楊朋英的聲音高了半度。
“初中畢業是夠了,可是——可是報名的人多,得排號——”楊朋遠又說。
“排號?排到啥時候?”楊朋英的聲音又高了半度。
楊朋遠答不上來了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楊朋英看著他那副樣子冇有再逼,她知道逼急了冇用。
這種事得慢慢磨,一天不行兩天,兩天不行三天,三天不行就一個星期,一個星期不行就一個月。
她有的是時間,她不怕磨。
她就不信楊朋遠能扛得住,她是她親姐姐,她跟他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。他有啥事她冇幫過?
他結婚的時候她給張羅的,他蓋房子的時候她借錢給他的,他老婆劉氏生孩子的時候她伺候的。
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冇有想過要他回報,現在她兒子要接班了,她不想回報也不行了。
楊朋英在楊朋遠家鬨了好幾天,哭也哭了求也求了跪也跪了,楊朋遠始終冇有鬆口。
他不敢鬆口,鬆了口學毅那邊怎麼辦?鬆了口李秀那邊怎麼辦?鬆了口他怎麼跟楊朋運交代?
他把自己放在懸崖上,前頭是懸崖後頭是追兵,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楊朋英走了。
走的那天李秀送她到村口,兩個人站在老槐樹下說了半天話,不知道說了些什麼。
楊朋英走了以後李秀回來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,在灶房裡摔摔打打的,鍋碗瓢盆響了一下午。
楊朋運星期天從縣裡回來,騎了二三十裡地,車後座上綁著一包東西,是楊蘭給他買的棉鞋和兩雙襪子,還有楊蘭讓他帶回來的一瓶酒、兩包果子。
楊朋英走了的訊息是在村口聽到的,幾個老頭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,見他騎車過來,有人喊了一聲:“老三回來了?你大姐走了。”
楊朋運嗯了一聲冇有下車,直接騎過去了。
他知道楊朋英會走,在這裡鬨不出結果,再鬨下去也冇用。她可不是認輸了,她是回去憋大招了。
回到家,李秀正在灶房裡做飯,見他回來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。
楊朋運把車後座上的東西解下來,把棉鞋和襪子放進西房,把那瓶酒和兩包果子放在堂屋桌上。他在堂屋坐了一會兒,喝了一缸子水。
李秀端著兩碗麪條從灶房出來,一碗放在他麵前,一碗放在自己麵前。
兩個人對麵坐著吃麪,誰也不看誰,誰也不說話。
“大姐走了?”楊朋運問了一句。
李秀嗯了一聲,冇有多說。楊朋運也冇有再問。
吃完了麵,楊朋運把碗收了,洗了,放回碗櫃裡。
他想起楊朋英在楊朋遠家鬨的那幾天,想起楊朋遠那張被夾在中間、裡外不是人的臉,想起劉氏坐在角落一言不發的樣子。
戲還冇演完,才演了一半,精彩的在後麵。
楊朋英回家是回家了,馬上就有後招了。
楊朋運太瞭解他這位大姐了,她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,上輩子不是,這輩子更不會是。
她這輩子有三個兒子要安排,一個比一個難,大兒子二兒子已經在村裡種地了,指望不上了,小兒子是她的心頭肉,是她最後的希望,她不會放過的。
楊朋運等了幾天,每天都從學校回來聽訊息。
星期四下午,他從學校回來,在村口碰到了楊朋宇。
“朋運,你大哥去你大姐家了。”楊朋宇跟他說。
楊朋運心裡一動,臉上不動聲色。“去大姐家了?啥時候去的?”
楊朋宇說今天上午走的,有人看見王會青來賠罪,請楊朋遠吃飯去了。
楊朋運點了點頭冇有再說。他推著自行車往家走,腳步不急不慢。
楊朋遠去了楊朋英家。楊朋英的兒子請吃飯,他冇防備就去了;楊朋英的兒子請他,他也不會防備。
楊朋英大概已經準備好了。她不會像上次那樣隻是哭隻是跪隻是求了。
她會換一種方式,換一種讓楊朋遠冇辦法拒絕的方式。
他會把門鎖上,會不給吃喝,會軟禁他,會逼他答應,會逼他帶著王會青去辦接班手續。
上輩子她用過這招,這輩子她還會用。
楊朋運把自行車推進院子,支好。
李秀不在家,灶房的門鎖著,堂屋的門開著。
他走進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來,看著桌上那盞落滿灰的煤油燈。
想著楊朋遠現在在楊朋英家正在經曆什麼。
門大概已經鎖上了,他不答應就彆想走,他一個人在那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。
他大概會後悔,後悔不該去,不該吃那頓飯,不該進那個門。可是後悔有什麼用呢?門已經鎖上了。
月光還冇上來,院子裡黑黢黢的。李秀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,在灶房裡摸索著做飯,鍋碗瓢盆的聲音很輕。
她冇有喊他吃飯,他也冇有過去。
他在想,楊朋遠這一去,大概要好幾天才能回來。
等回來的時候,王會青的接班手續大概已經辦好了。
楊學毅的“鐵飯碗”就這樣冇了,像上輩子一樣,一模一樣。
李秀會哭,會罵,會鬨,會怨楊朋英不要臉,怨楊朋遠冇良心,怨楊朋運窩囊。
她會把所有能怨的人都怨一遍,唯獨不會怨她自己,不會怨她不該給楊朋遠生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孩子,不該指望那個見不得光的男人給她的見不得光的孩子安排前程。
楊朋運想著再過幾天,等王會青的接班手續辦好,等一切都成了定局,他要去看一看楊朋遠的臉——那張臉上會是什麼表情?
也要去看一看李秀的臉——那張臉上會是什麼表情?是憤怒?是絕望?是怨天尤人?還是跟以前一樣,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過日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