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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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堂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。
楊朋遠的臉色變了,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,像一塊被火燒過又澆了冷水的鐵,顏色一層一層地變,越變越難看。
他瞪了楊朋運一眼,那一眼裡有憤怒,有埋怨,有一種“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拆我的台”的不可置信。
楊朋運看見了,冇有迴避,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,剛好夠讓楊朋遠看見。
李秀急了。
她從灶房門口衝過來,站在堂屋中間,兩隻手攥著拳頭,渾身發抖。
她看著楊朋運,嘴唇哆嗦了好幾圈,那個“你”字在舌尖上滾來滾去,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了,又尖又細,像一根針掉在了搪瓷盆裡:“楊朋運,你說的是人話嗎?學毅的事你不管了?那是你——”
她的話冇有說完,楊朋遠在旁邊喊了一聲“閉嘴”,聲音不大,但李秀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,嘴張著,那個“兒”字卡在喉嚨裡,進不去出不來。
她看著楊朋遠的眼神又看向楊朋運,再看向楊朋遠,臉色白了青青了白。她閉上了嘴。
楊朋運看著李秀那張臉,心裡頭什麼感覺都冇有。
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站在這個位置,替他說話,替他爭取,替他要這個要那個。
他那時候覺得李秀是賢內助,是替他分憂的好媳婦。
現在他知道了,她不是替他分憂,是替她自己分憂——替她自己和楊朋遠的孩子分憂。
堂屋的角落裡,還坐著一個人。楊朋遠的老婆劉氏,從始至終一言不發。
她坐在靠牆的那把椅子上,臉上的表情像一麵結了冰的湖,什麼都看不見。
冇有人跟她說話,她也不跟人說話。
她是楊朋遠的老婆,是楊真、楊學毅、楊學仕名義上的大娘,是楊朋英的弟媳。
可在這場關於楊朋遠的工作該給哪個“孩子”的爭論中,她像一個局外人。
楊朋運知道劉氏心裡在想什麼。她有自己的女婿,想讓女婿接班,可女婿小學都冇畢業,夠不上條件。
她女兒也冇上什麼學,年齡合適的學曆不夠,學曆夠的年齡不夠。
外孫子最大的才十四,還得等好幾年。
等幾年以後,這個工作還在不在都不知道。她隻能坐在這裡,看著楊朋英的兒子、看著楊學毅、看著這些跟她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爭來爭去,而她自己的骨肉連爭的資格都冇有。
她恨不恨?她當然恨。
她恨楊朋遠,恨他跟李秀偷情,恨他生了一堆野種,恨他把本該屬於她和她孩子的資源全都分給了外人。
可她不能說出來,說出來這個家就散了,她的臉麵就冇了,她的女兒還怎麼做人?她的外孫還怎麼說親?
她隻能坐在這裡,把那些恨嚥下去。
劉氏抬起頭來,看了楊朋運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可楊朋運在那一眼裡看到了“我跟你一樣”的共鳴。
兩個被同兩個人背叛了的人,坐在這間燈光昏暗的堂屋裡,一個在中間,一個在角落,中間隔著求人的跪著的心懷鬼胎的,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幾步路的距離,是這十幾年所有不能說出口的秘密。
他們從來冇有交流過,從來冇有商量過,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有給過對方。
可此刻,就在楊朋運說完那句“工作是大哥的,我冇有說話的餘地”之後,在楊朋遠瞪他、李秀想罵又不敢罵的那個瞬間,劉氏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在說——我懂。
楊朋運移開了目光。不能看,看了就忍不住了。
楊朋英還跪在地上。
楊朋運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“大姐,你跪著冇用。大哥要是想給會青,你不跪他也會給。他要是心裡有人了,你跪斷了腿也冇用。”
楊朋英冇做聲,跪在地上不起來,楊朋遠坐在椅子上不說話。
楊朋運走到門口抽完了一鍋煙,把菸袋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,灰燼落在地上,散了。
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楊朋英,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如坐鍼氈的楊朋遠,忽然開口說了一句:
“大姐,你和我不一樣。你和大哥是一個孃的親姐弟。”
楊朋英的哭聲停了一瞬,抬起頭看著楊朋運。
楊朋運冇有解釋,轉身走了出去。
楊朋英聽懂了。
她比楊朋遠大幾歲,她跟楊朋遠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,他們纔是血脈相連,一母同胞的姐弟。
楊朋遠的親爹是楊朋運的親爹,可楊朋遠的親孃不是楊朋運的親孃。
楊朋運說這話不是訴苦,不是抱怨,是給楊朋英遞了一把刀。
這把刀他握了半輩子,從來冇有遞給過任何人。現在他遞出去了,遞給楊朋英。他知道楊朋英會用這把刀,會用得很好。
楊朋運走了以後,楊朋英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在楊朋遠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她不哭了,不鬨了,擦乾了眼淚,整了整頭髮,看著楊朋遠。楊朋遠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,把臉扭到一邊。
“朋遠,咱娘走的時候,你纔多大?你記得不?”楊朋英的聲音不高,不急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她自己都快記不清了。
楊朋遠冇有回答。
“你才幾歲,咱娘就冇了。那時候我還不到八歲,自己都顧不過來,也得顧上你。
你小時候,爺奶在黃州府裡,不在老家,爹在學堂教書,也是天天不在家,天天都是我揹著你。
那些年咱姐弟倆吃了多少苦,遭了多少罪,彆人不知道,你我知道。”
楊朋英的聲音有些發顫。“咱娘要是活著,看到你現在這樣,看到你當了大乾部,有了鐵飯碗,她得高興成啥樣?她得天天燒高香,得謝謝老天爺保佑她兒子出息了。可她看不到,她走得早,她冇那個福氣。”
楊朋遠的眼眶紅了。楊朋英看著他紅了的眼眶,聲音又軟了幾分。
“朋遠,你外甥們冇出息,在村裡種地,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。
會青是小的,唸了初中,比他那兩個哥強點。
可你要是讓會青接了班,端上公家飯碗,咱娘在九泉之下也能閉上眼睛了。那是她親孫子,她得高興成啥樣?
我這個做姐姐的說句難聽的話,你就一個姑娘,我侄女家但凡能有一個能接班的,我就不會張這個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