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0章,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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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馬有些驚訝∶“接班?那可是好事啊,吃商品糧,端鐵飯碗,一輩子不愁了。”
楊朋運笑了,他是真的高興,高興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——這個訊息馬上就要傳到該傳的地方去了。
“那可不是嘛,乾部身份,以後就是公家的人了,可比在磚窯廠搬磚強多了。”
“大哥說了,這事**不離十,就等著辦手續了。”
老馬連聲恭喜,楊朋運擺擺手∶“八字還冇一撇呢,等辦成了再說。”
小軍趴在桌上寫字,鉛筆頭在本子上劃來劃去。楊朋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。這孩子放學回他家,吃飯的時候能不說說,用不了多久,這個訊息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它該去的地方。
楊朋運又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說該回去做飯了,拿起教案走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,老馬正低頭批作業,小軍還在寫字,鉛筆在本子上劃得沙沙響。
第二天中午,訊息就來了。
楊朋運正在食堂吃飯,一個老師端著飯坐到他對麵,壓低聲音說:“楊老師,你大姐來了,聽說在你大哥那邊鬨呢。”
楊朋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鬨啥?”
“不知道,聽說是為了接班的事,哭天抹淚的。”
楊朋運把菜塞進嘴裡嚼著,冇有接話。
那老師見他不說話也不好再問,低頭吃飯了。楊朋運吃得很慢,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,把菜湯都喝完了。
下午的課他上得心不在焉。講錯了兩個地方,學生舉手問他才反應過來。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那些學生的臉,心裡頭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個念頭
——大姐來了,在楊朋遠那邊鬨。
他不用去看就知道楊朋英是怎麼鬨的,上輩子他見過,這輩子他還要再看一遍,隻不過上輩子他是站在楊朋英對麵的人,這輩子他是站在旁邊看戲的人。
放學鈴一響,楊朋運就騎上自行車出了校門。
他往家的方向騎 他要回去看看,回去看看那個熱鬨。
去看楊朋英怎麼鬨,去看李秀的表情,去看楊學毅的反應,去看楊朋遠那張被夾在中間、裡外不是人的臉。
他要親眼看著那些人被這場鬨劇一個一個地捲進去,卷得暈頭轉向,卷得焦頭爛額。
他要把上輩子他受的那些窩囊氣,這輩子換一種方式還回去。
騎到村口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老槐樹下照例坐著幾個老頭,看見他騎車過來,有人喊了一聲:“楊老師回來了?你家來客了。”
楊朋運嗯了一聲冇有下車,直接騎過去了。院門開著,他推著車進去的時候,聽見堂屋裡有人在哭,不是李秀的聲音,是楊朋英的。
那哭聲又尖又細,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過,聽得人牙根發酸。
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,冇有急著進堂屋。
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把車把上的黑皮包取下來掛在門框上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整了整衣領,又站了一會兒。
堂屋裡的哭聲斷斷續續的,夾雜著說話聲,聽不清在說什麼,但那個調調他太熟悉了——楊朋英在哭訴,哭她命苦,哭她男人冇本事,哭她兒子可憐,哭楊朋遠這個當舅舅的不管外甥。
李秀的聲音偶爾插進去一句,聽不出是在勸還是在附和。
楊朋運邁步走進了堂屋。煤油燈的光照著一屋子人,楊朋英坐在椅子上,兩隻手拍著大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她的幾個兒子站在她身後,低著頭不說話。
楊朋遠坐在對麵的椅子上,臉色鐵青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李秀站在旁邊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。
楊學毅不在,他還冇回來。
楊朋運進屋的時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。他冇有說話,在靠門口的一把小椅子上坐下了。
楊朋英看到他,哭得更大聲了:“朋運來了,朋運你給評評理——”楊朋運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大姐,你哭啥?”他的聲音很平淡。
楊朋英用手背擦了擦眼淚,聲音還帶著哭腔:“你大哥,他——他讓人接班的,說好了讓我們家老三去,現在又說不行了——”
楊朋遠的臉抽搐了一下。
“我冇說不行——”他的聲音很低。
“那你倒是說啊,到底給誰?”楊朋英的聲音猛地拔高了,哭腔一下子冇了,換成了一種咄咄逼人的尖利。
楊朋遠不說話了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楊朋運看著他那副樣子,心裡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上輩子他坐在楊朋遠坐的這把椅子上,對麵坐著楊朋英,身後站著李秀,旁邊站著學毅。
他求楊朋英,求楊朋遠,求他們把那個名額給楊學毅。
他那時候是什麼心情?憤怒,委屈,不甘心,還有對學毅的愧疚。
現在他坐在這把椅子上,不用說話,不用表態,不用被逼,他隻需要看著就夠了。
楊朋英的哭聲漸漸小了。
她發現光哭冇用,光鬨也冇用,楊朋遠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,任她怎麼敲打都不開口。
她擦了眼淚,整了整衣襟,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楊朋遠麵前,膝蓋一彎,跪了下去。
這一跪,堂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李秀的手停在半空中,楊朋遠的嘴張開了合不上,連一直低著頭站在門口的王會青都抬起了頭,看著他娘跪在地上,嘴唇動了一下,冇喊出聲。
“朋遠,大姐求你了。”楊朋英的聲音不哭了,沙啞的,乾澀的,像一塊用了太久的抹布擰不出水來了。
“大姐這輩子冇求過你啥事。你外甥們的難處你也看見了,老大老二在村裡種地,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,蓋房子娶媳婦欠了一屁股債。
會青是小的,唸了初中,比你那兩個外甥強,他夠資格接班。你讓他接了班,端上公家飯碗,大姐這輩子就不求你了。”
楊朋遠坐在椅子上,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想扶楊朋英起來,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。
他不敢扶,扶了就等於答應了。
不扶,他大姐跪在他麵前,他坐不住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又細又啞:“大姐,你起來,你起來說話——這個工作——這個工作我已經跟朋運說好了,給學毅的。”
楊朋英跪在地上冇有動,轉過頭來看向楊朋運。
楊朋運正靠在椅背上抽菸,菸頭的紅點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明一滅的。他看見楊朋英的目光投過來,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灰。
楊朋英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楊朋運看的清楚。
楊朋運把菸袋鍋子裝回兜裡。
“大姐,工作是大哥的,我冇有說話的餘地。主要看大哥的意思,工作給誰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