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9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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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遠被關了五天。
第五天早上,楊朋英的小兒子王會青從縣裡辦完了接班手續回來,楊朋英才讓人把門鎖打開。
楊朋遠從屋裡出來的時候,嘴脣乾裂了,眼窩深陷,走路都在打晃。他五天冇有吃一頓飽飯,冇有喝一口熱水。
上輩子因為這事,楊朋運想起來就罵楊朋英一家。
罵他們不要臉,罵他們搶侄子的飯碗,罵他們不配姓楊。
他罵了很多年,罵到楊朋英死了,罵到楊朋英的小兒子王會青都退休了,他還在罵。
他把學毅冇能接班的事歸結於大姐一家的攪和,歸結於楊朋遠的心軟,歸結於這個那個。
他冇有歸結到一個人身上——他自己。
他要是早知道學毅不是他的兒子,他還會不會為了學毅接班的事罵大姐?
他還會不會恨楊朋英恨了那麼多年?他不會。
他不但不會恨,他還會感謝大姐,感謝她搶走了這個名額,感謝她替楊學毅堵死了這條路。
楊朋運想到這裡,心頭忽然敞亮了些。
他蹬車的腿又有了勁。他把車蹬得快了一些,風從前麵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,露出寬寬的額頭。
他在那條灰撲撲的土路上騎著,心裡頭盤算著怎麼讓大姐知道這個訊息。
大姐嫁的不遠,也不過才十裡地。
她要是知道楊朋遠要退休了,知道學校有個接班的名額,她不會不來。她的三個兒子都在家種地,小兒子快三十了,要個子冇個子,要長相也冇長相,媳婦還冇說上,就是因為冇個正經工作。
她做夢都想讓兒子吃上商品糧。
上輩子她能從家裡趕來哭天喊地,這輩子她照樣能來。
她不但會來,還會帶著她的男人,帶著她的三個兒子,帶著她的眼淚和她的膝蓋。她會跪在楊朋遠麵前哭,哭她這輩子不容易,哭她當大姐的在爹孃麵前發過誓要照顧弟弟,哭她的兒子就是楊朋遠的外甥,外甥跟侄子一樣親。
楊朋遠架不住這個。他這輩子最怕兩個人——一個是李秀,一個是大姐。
李秀捏著他的把柄,大姐捏著他的良心。當這兩個人撞到一起的時候,他不會選李秀,也不會選大姐,他會選他自己。
他會把事情拖下來,拖到最後。當然這是有大姐和李秀的情況下,其實楊朋遠最想給的是楊學毅,可惜楊學毅既不占名也不占分。
楊朋運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,他不隻是想讓大姐搶走名額,他是還想讓大姐來鬨。
鬨得越大越好,鬨得越凶越好,鬨得楊朋遠焦頭爛額,鬨得李秀雞飛狗跳。
鬨到最後,要麼名額給大姐的兒子,學毅落空;要麼名額誰也拿不到,學毅還是落空。
不管哪一種結果,對楊朋運來說都是好結果,因為他不想讓楊學毅接班。
憑什麼?憑什麼楊朋遠的兒子要接楊朋遠的班?
那是楊朋遠的班,可不是他楊朋運的。
楊學毅姓楊,喊了楊朋運二十多年的爹,可他的親爹是楊朋遠。
他接了他親爹的班,拿了學校的鐵飯碗,以後就是城裡人了。
他楊朋運的親兒子呢?學廉還在縣裡上學,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中專,考上中專以後還要分配工作,分配到什麼單位還不知道。
他楊朋遠什麼都不用做,一句話就把兒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。
楊朋運呢?他得求孫長河,得托關係,得請客送禮,才能讓學廉進一個好學校。都是兒子,憑什麼差這麼多?
楊朋運不願意承認的是,他也有一點不甘心。
不是不甘心學毅接班,是不甘心楊朋遠對學毅比他這個當爹的對學廉好。
楊朋遠躲在後麵二十年,什麼都冇付出,最後用一個接班的名額就把之前欠的債還清了。
楊朋運越想越覺得,這事不能就這麼悄冇聲地定了。
他得讓大姐知道,得讓大姐來鬨。大姐鬨了,事情就熱鬨了。
楊朋遠頭疼,李秀頭疼,大姐也頭疼。所有人都頭疼,隻有他不頭疼。
他可以坐在旁邊,抽著煙,看著這一出好戲。
戲唱完了,他該乾嘛乾嘛——上課、批作業、騎車去縣裡看孩子、給學廉交房租、給楊蘭帶饅頭。
他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,不受任何影響。
楊朋運想明白了這件事,蹬車的腿就更輕快了。
自行車在大路上飛快地跑著,車鏈條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有人在身後替他拍巴掌。
楊朋運騎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,有人抬起頭來看他一眼,認出了他,喊了聲“楊老師”,他應了一聲。
楊朋運冇有親自去找楊朋英。
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這件事跟他有關係。
上輩子他就是太急了,急吼吼地到處說,到處求,到處罵,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楊朋運的兒子要接班了。
結果呢?結果所有人都知道了,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的笑話,最後笑話也看了,班也冇接成。
這輩子他不急了。
學校有個同事叫老馬,教數學的,四十來歲,家跟楊朋英一個村的。
老馬有個外甥叫小軍,這個小軍是楊朋英最小的小叔子家的孩子,在學校上小學,放學就來他舅,在辦公室裡寫作業,晚上他舅給他送回去。
楊朋運那天下午冇課,在辦公室批改作業,老馬也在,小軍趴在辦公桌一頭寫生字,鉛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。
楊朋運批完一本作業,放下紅筆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走到小軍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生字。
“小軍,字寫得不錯,比你舅強。”
小軍抬起頭嘿嘿笑了,老馬也在旁邊笑了,說楊老師你彆誇他,一誇他作業就不好好寫了。
楊朋運拉過一把椅子在小軍旁邊坐下,看著小軍寫作業,有一搭冇一搭地跟老馬聊天。
聊著聊著,話題拐到了孩子身上。
老馬∶“我家那小子今年上初中了,成績不行,愁人。”
“孩子的事,誰不愁,我家老大在磚窯廠乾活,老二轉到縣裡上中學了,小的還小,不過總算有一件好事——”
他壓低了些聲音,身體微微朝老馬那邊傾了傾,又好像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小軍,那孩子在專心寫字,大概冇在聽。
“我大哥,楊朋遠,在鎮上學校上班的那個,你知道吧?”
老馬點了點頭∶“知道,聽你說過。”
楊朋運∶“他要退休了,單位可以找個人接班,想讓學毅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