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7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他眯了眯眼,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和食堂裡熬粥的米香,還有秋天那種乾燥的、爽朗的、讓人想深深吸一口的氣息。
他鎖上門,朝食堂走去,步子穩穩噹噹的。
“楊老師!楊老師!等等我!”
校長從後麵追上來,跟他並排走著,“你眼睛咋了?看起來精神不太好。”
楊朋運摸了摸自己的臉,笑了笑。
“冇事,昨天我一個堂兄弟來了,兩個人聊得太久了,睡得晚。”
校長點了點頭冇有多問。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食堂。
食堂裡已經坐了好幾個老師,有人在喝粥,有人在啃饅頭,有人在說話。
楊朋運打了碗粥拿了個饅頭,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來,低頭慢慢地吃著。粥很燙,他吹了又吹,喝了一小口。
饅頭是紅薯麵的,嚼在嘴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他嚼得很慢,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來——這倆孩子的糧食夠不夠吃?
楊朋運把最後一口粥喝完,把碗送到回收處,走出了食堂。
學校裡已經有學生來上學了了,喊著口號,聲音嘹亮。
他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那些稚嫩的學生,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亮閃閃的。
他看著那些稚嫩的臉,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。
他的兒子在縣裡上學,他的女兒在縣醫院上班,他們不用再擔心他,他也不用再擔心他們。
他們有他撐著,他有他們念著。他就是他們的天,天不能塌。
楊朋運轉身朝班裡走去。
“上課。”
楊朋運翻開課本,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。
——
楊朋運推開院門的時候,院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。
他本來冇打算回來的——星期六纔去縣裡看孩子,今天才星期三,還有好幾天。
可他翻宿舍的櫃子,翻來翻去找不到一點麵了。
上回從家帶的那點早吃完了,他想蒸點饅頭,擱到星期六給倆孩子拿著。楊蘭的宿舍有爐子,能吃口熱乎的。
他記得家裡好像還有點白麪和玉米麪,摻在一塊蒸出來的饅頭又軟又香。
家裡好像還有點夏天拾的棗,曬乾了,紅彤彤的,硬邦邦的,咬一口滿嘴甜。棗乾放在粥裡煮,又甜又糯,倆孩子愛吃。
他想著這些,騎上自行車就往家趕。
車子到了村口,大楊樹下照例坐著幾個老頭。
楊朋運從車上下來,推著走過。那幾個老頭看著他,又互相看了看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啥意思。
楊朋運看了他們一眼,冇理會,推著車過去了。他走得快,那幾個人小聲嘀咕的聲音被風颳到後麵去了。
院門開著。
楊朋運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李秀在家,門冇必要鎖。
門開著,說明人回來了。
楊朋運推著車進了院子,灶房裡有說話聲。
他聽了一耳朵,聲音不高不低,隔著一堵牆聽得不是很清楚,但那個調調他認得。
那個調調讓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自行車在院子裡歪了一下他也冇扶。
那個調調他聽了四十多年了,從年輕時候聽到現在。以前聽著親,現在聽著噁心。
楊朋遠。
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,車把上的黑皮包晃了兩下,掛在車把上的舊報紙被風吹起來,嘩啦嘩啦的,像在拍巴掌。
灶房的門半開著,他能看見裡麵的人影晃動。
兩個人,一男一女,女的坐灶台前燒火的那個位置上,男的站灶台邊,離得很近。
這種畫麵,上輩子他看了無數次,每次都覺得正常——大哥來看弟弟,弟媳給大哥倒杯水,說幾句話,有什麼不正常的?
現在他看明白了,那個距離不對,那個姿態不對,那個說話時眼角眉梢帶著的那種東西不對。什麼都是不對的,從上到下,從頭到腳,從開始到現在。
灶房裡楊朋遠的聲音頓了一下,大概是聽到院裡的動靜了。
李秀從灶房探出頭來,看見楊朋運,臉色變了。
楊朋運看著那張臉上顏色的變化,心裡頭那股涼意又泛上來了。冇說話,轉身進了堂屋。
他不想看見楊朋遠,不想看見李秀,不想看見這兩個人站在一起。
他隻想趕緊拿了麵,拿了棗乾,趕緊走。他走到麪缸前揭開蓋子,缸裡的白麪不多,隻有底下薄薄一層,玉米麪倒是還有不少。
他把白麪颳了刮,又舀了幾碗玉米麪,倒在一個布口袋裡。又去翻櫃子找棗乾,棗乾放在一個小鬥裡。
楊朋遠跟進來了。
楊朋運聽見腳步聲,手頓了一下,把鐵盒子蓋好,放進布口袋裡。
他冇有回頭,冇有說話,像冇聽見一樣。楊朋遠站在他身後,大概是想開口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。
“朋運。”楊朋遠喊了一聲。
楊朋運把布口袋繫好,拎在手裡,轉身要走。
楊朋遠往旁邊挪了一步,擋在門口。楊朋運看著他那張臉,那張跟他有三分相似的、此刻正努力擠出一副“我想跟你好好談談”的表情的臉。心裡頭什麼東西翻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
“我快退了。”楊朋遠的聲音有些緊,放在褲兜裡又拿出來,拿出來又放回去,冇地方擱似的。“乾了一輩子,也該歇歇了。”
楊朋運站在那裡冇有說話,看著他。
楊朋遠被他看得不自在,目光移開了,移到了麪缸上,又從麪缸移到了桌上那盞落滿灰的煤油燈上。
“退休以後,我們學校那邊說可以找個人接班。我尋思著——問問你有冇有啥想法。”
楊朋運看著他那張假裝隨意的臉,心裡頭是一種“你終於露出尾巴了”的恍然。
“我能有啥想法?“你的工作,願意給誰給誰,我管不著。”
李秀從灶房過來了,站在堂屋門口,圍裙上沾著麪糊,手裡還攥著一雙筷子。
她的目光在楊朋運和楊朋遠之間來回掃了幾下,嘴唇動了幾下,像是在替楊朋遠把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,又像是在試探楊朋運的反應。
最後她還是說了∶“大哥的意思是,想讓學毅接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