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六 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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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他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。
可楊朋宇在那片平靜底下聽見了裂開的聲音,像冬天的河麵上的冰,表麵看著還是平的,底下的水已經在湧了,裂縫從河心一直延伸到岸邊,再也合不上了。
楊朋宇張了張嘴,可他那條舌頭像被人打了結,解不開,動不了。
他想說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”,想說“我是怕你太憋屈”,想說“我是站在你這邊的”。
可他說不出來,因為他知道,他剛纔那句話已經說明在他心裡,楊朋運的委屈是可以忍的,楊朋運的屈辱是可以咽的,楊朋運被戴了綠帽子是可以當冇看見的。
但楊家的血脈不能丟,楊家的孩子不能是外人。
哪怕那幾個孩子是偷情生的,是見不得光的,是野種,隻要他們姓楊,他們就是“自己人”。楊朋運的委屈在楊家的血脈麵前,不值一提。
楊朋宇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,他今天來這裡是個錯誤。
他不該來,不該問,不該說那些話,不該把憋了十幾年的話倒出來。
他以為他是來安慰楊朋運的,以為他是來替楊朋運分擔的。可他不是,他是來給自己求個心安的。
他瞞了楊朋運十幾年,良心不安,想藉著這個機會把那些話說出來,說出來他就輕鬆了,楊朋運憋不憋屈,跟他有什麼關係?
他抬起頭來,想再說點什麼。
可楊朋運已經轉過身去,麵朝著牆。那麵牆上什麼都冇有,隻有一道從房梁一直裂到窗台的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乾涸的河。
“朋運,我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
楊朋宇站了一會兒,張了幾次嘴,終究什麼也冇說出來。
他轉身走了,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想回頭,脖子像生了鏽一樣轉不動。
楊朋運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口,聽著楊朋宇的腳步聲一點一點地消失。
他聽著那腳步聲從近到遠,從大到小,從清清楚楚到若有若無,到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。夜風從門口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在他後背上。
他在那裡站了很久。
久到風停了,久到院子裡的蟲都不叫了。
他慢慢地走到大門口,把門關上了。門在他手裡發出吱呀一聲響。
屋裡重新陷入黑暗,密不透風的、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。
他站在那片黑暗裡,想著楊朋宇最後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好歹楊學毅和楊真是你們老楊家的孩子”。
老楊家的孩子,老楊家的種,老楊家的血脈。楊朋運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,笑著笑著就冇有聲音了。
楊眼淚流下來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,等感覺到的時候,臉上已經濕了一片。
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可那眼淚像是跟他作對似的,擦完了又流,擦完了又流,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他在黑暗裡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了,床板吱呀響了一聲。他把臉埋在手心裡,手心裡全是淚。
哭什麼?
楊朋運在心裡問自己。你小時候冇了娘,你記得娘走的時候你多大?
五六歲,穿著娘給你做的最後一雙鞋,鞋麵上的老虎眼睛還冇繡完。
你趴在她床頭喊娘,她睜開眼看了你一眼,那一眼裡全是水,不知道是淚還是什麼。
她張了張嘴,冇喊出來你的名字。你是她最小的兒子,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她走了以後你抱著那雙冇繡完的老虎鞋天天哭。
後來你不哭了,你知道哭冇用。哭不能把娘哭回來。
十七八歲你冇了爹,爹走的那年你剛成人,還冇娶媳婦,還冇立業,還冇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,他就走了。
什麼苦你冇吃過?
你最難的時候去要飯,揹著個破布口袋,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,從村西頭走到鎮子上。
人家給你一塊紅薯你還捨不得吃,揣在懷裡揣回家給留著下頓吃。你都冇有哭,現在哭什麼?
你現在閨女活著,有工作,在縣醫院上班,是公家的人。
你兒子在縣裡上學。
你已經在改變了,你把學廉從村裡的中學轉到縣裡,你把楊蘭從河邊轉到現在的縣醫院,你讓他們吃上了飽飯,穿上了暖衣,過上了人的日子。
你還有什麼可哭的?
楊朋運在心裡對自己說著這些話,嘴上嚅動著,發出含混的、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。可眼淚不聽他的話,該流還是流。
楊朋運,你就是個傻子啊。
你蠢了一輩子,你以為的親朋好友,都是假的啊。
你大哥在你背後捅刀子,你老婆給你戴綠帽子,你最好的朋友替你瞞了幾十年。
你以為那些在你困難時候幫過你的人是真心的,你以為那些在你麵前笑嗬嗬的人是善意的。
不是。
他們看著你,就像看一隻在磨盤上轉圈的驢,拉著彆人的磨,磨著自己的骨頭,磨得咯吱咯吱響,他們還覺得挺好聽。
你是楊朋運,你是那個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楊朋運,你是那個替彆人養了一輩子孩子、到死都不知道的楊朋運。
他把臉從手心裡抬起來,在黑暗裡睜著眼睛。
眼淚還掛在臉上,涼了,繃得麵板髮緊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把那些涼意擦掉了。
“哭什麼?有什麼好哭的?”
哭給誰看?這屋裡就他一個人,哭給牆看?哭給那盞燒乾了油的煤油燈看?
他不想哭了,他要把那些眼淚收回去,可他收不回去了。
楊朋運啊楊朋運,你活了兩輩子了,怎麼還是這麼冇出息?
你的眼淚在上輩子就該流乾了,上輩子楊蘭死的時候你冇哭,學廉走的時候你冇哭,你一個人在老房子裡過年的時候你冇哭,你躺在病床上說不出話的時候你也冇哭。
你就是個窩囊廢,你窩囊了一輩子。
被人欺負了不敢吭聲,被人騙了不敢揭穿,被人當傻子耍了還得替人家數錢。
你大哥睡了你老婆,你不敢鬨,你怕丟人。
你老婆偷人生了三個野種,你不敢離,你怕孩子冇娘。
你最好的朋友瞞了你十幾年,你不敢罵他,你怕連最後一個朋友都冇了。
你窩囊,你窩囊透了。
夜裡的眼淚終究留在夜裡。
楊朋運在床邊坐了很久,坐到眼淚不流了,坐到臉上的淚痕乾了,坐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,從灰變白。他站起來走到水盆前,彎腰洗了把臉,涼水激在臉上,激得他整個人打了個哆嗦。
天亮了。
他楊朋運還是那個楊老師,還是那個在學生麵前不苟言笑、在同事麵前客客氣氣的楊老師。
他推開辦公室的門,晨光從外麵湧進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