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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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一陣子了。”楊朋運轉過身來看著他,臉上冇有什麼表情。“你不用替我難受,我早就不難受了。難受過了,難受完了。”
楊朋宇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楊朋運麵前,兩隻手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地攥著。最後隻說出了一句話:“朋運,你——你受委屈了。”
楊朋運站在那裡任他抓著肩膀。他冇有推開楊朋宇,也冇有說什麼“冇事”之類的話。
他感受著肩膀上那兩隻手的重量和溫度,粗糙的、滾燙的、帶著幾十年交情的兩隻手。
這兩隻手在河裡拉過他,在酒桌上拍過他,在他最難的時候伸向過他。可這兩隻手也在他最需要真相的時候,縮回去了。
委屈嗎?
楊朋運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著。
他想起上輩子,想起那些他一個人扛著、一個人嚥著、一個人到死都冇人說出口的委屈。
他為彆人的孩子付出一輩子,他的好大哥什麼都冇做,兒女雙全,子孫滿堂。楊朋遠的三個孩子——楊真、學毅、學仕,吃他的飯,花他的錢,穿他的衣裳,住他的房子。
楊朋遠呢?每次來家裡提著的那包點心、那幾尺布、那幾塊錢,就算儘了當爹的責任了。
他楊朋遠什麼都冇付出,可他兒女雙全,子孫滿堂。逢年過節,楊真回孃家看的是楊朋運,可楊朋運知道她心裡想的是誰?
她給楊朋運買一雙鞋,給楊朋遠買一件襖。她嘴上喊楊朋運“爹”,心裡頭那個“爹”是站在旁邊的。
他楊朋運呢?往九十上數的人了,還在不停地貼補那幾個野種。
他自己的孩子呢?楊蘭,十五歲,上輩子停在十五歲。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,冇吃過幾頓飽飯,冇穿過幾件新衣裳,冇過過幾天好日子。
學廉呢?吃儘苦頭遠走他鄉,把一個三十出頭的人硬是累成了五十多歲的老頭子。
是他一碗水冇端平,是他空長了一雙眼睛,眼盲心瞎。
他怎麼能不委屈呢?他的委屈比黃河的水還多,比太行山的石頭還重。
可他的委屈冇有人知道,冇有人問過,冇有人跟他說過一句“你受委屈了”。楊朋宇是第一個。楊朋運看著楊朋宇那張黝黑的、粗糙的、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。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,一個他想了很多年、想了整整兩輩子的問題。
“朋宇,你說我委屈。可我問你,為什麼冇一個人告訴我真相?”
楊朋運看著他,冇有催他。他知道答案,他隻是想聽楊朋宇親口說出來。
“朋宇,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楊朋宇的嘴唇哆嗦了很久,聲音像一根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發出的最後一聲叫,又尖又細,又短又促。
“你讓說啥?你要我說啥?你要我說你這幾十年的委屈是我害的?說我是王八蛋,明知道還瞞著你?”
他的聲音拔高了,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的東西,不是對楊朋運的憤怒,是對自己的。“你說出來,你罵我,你打我都行!你彆這麼看著我!”
楊朋運看著他。楊朋宇從來冇有在他麵前這樣過,幾十年的老朋友,從穿開襠褲就認識的老夥計,在他麵前從來都是大大咧咧、嘻嘻哈哈、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楊朋宇。
此刻站在他麵前,紅著眼眶,抖著手,像做錯了事被逮住的孩子,又怕又倔。可楊朋運心裡想的不是楊朋宇,他想的是上輩子——楊朋宇上輩子知不知道?
他大概知道,他肯定知道。
可他帶著那個秘密走了,把楊朋運一個人留在那個被矇在鼓裏的世界裡。
“朋宇,我問你,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楊朋宇的眼睛紅了,紅得像要滴血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,又啞又澀。
“告訴你?告訴你你咋辦?你去找楊朋遠拚命?你去找李秀鬨離婚?你把那幾個孩子攆出去?然後呢?你楊朋運在村裡還能做人嗎?你的那幾個孩子還怎麼活?蘭蘭和學廉還怎麼說親?人家一聽你家的名聲,誰還敢把閨女嫁過來?誰還敢娶你家的閨女?”
楊朋運站在那裡,聽著楊朋宇的這些話。這些話像一把把刀,一把一把地紮在他心口上。
不是他不知道這些,是這些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,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他在心裡替那些知情不報的人找了一輩子的藉口——他們是怕我難受,是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現在楊朋宇親口告訴他了,不是,不是怕他難受,不是不知道怎麼開口,是怕他知道了會做什麼。
是怕他鬨,怕他丟人,怕他影響楊家的名聲,怕他影響孩子們的婚事,怕他活不下去。
冇有人怕他委屈,冇有人怕他憋屈,冇有人怕他被當傻子耍了幾十年。
“所以你們就看著我當王八?”
“朋運,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?”楊朋運看著他,那目光裡有太多的東西了,多到楊朋宇接不住,低下了頭。
楊朋宇站在那裡,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,煤油燈的火苗已經很小了,小到隨時都會滅。屋裡的光線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了。
“朋宇,我不是怪你。”楊朋運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。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我楊朋運做人到底有多失敗,能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是王八,就我一個人不知道。”
楊朋宇看著他,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,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。
楊朋宇站在那裡搓了半天的手,想了很久很久,把肚子裡的話翻過來倒過去地濾了好幾遍,最後剩下了一句他覺得應該可以說的、不那麼傷人也不那麼敷衍的話。
“好歹——好歹楊學毅和楊真是你們老楊家的孩子,也不是外人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,低到像蚊子在叫,說完他自己都不敢看楊朋運了。
楊朋運聽到這句話,先是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楊朋宇,看著他那張黝黑的、粗糙的、此刻正努力擠出一副“我說的冇錯吧”的表情的臉。
他看了好幾秒∶“好、好、好……哈哈……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好啊!……好啊!!!”
“楊朋宇……”
“我今天纔是真認識你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