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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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宇看著碗裡那筷子白菜冇有再問。
他知道楊朋運的脾氣,有些事他不願意說,你問也問不出來。
“老三,你家這幾個孩子,你打算咋辦?”
楊朋宇把筷子放下了,看著楊朋運。
楊朋運也放下了筷子,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他有很多話想說,但能說出口的不多。
“五個孩子,嫁出去一個,還有四個。學毅在磚窯廠,一個月能掙些錢,他自己攢著,以後給他蓋房子用。學廉在縣裡唸書,花錢多,但這是正事,該花。學仕還小,還得幾年纔到操心的時候。蘭蘭上班了,不用我管了。”
楊朋運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筆賬。
“難。咋不難?三個男娃都得娶媳婦,一個閨女出嫁陪嫁也不能太寒磣。走一步看一步吧,車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楊朋宇沉默了片刻,忽然感慨了一句:“我家就一個男娃,你比我還多兩個。
我可真佩服你,你家那幾個孩子個個懂事的很,不像我家那小子,十四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。”
楊朋運聽著這話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該說什麼。
懂事?楊蘭和學廉懂事,是真的。
楊真和學毅懂事?那是假懂事,是在他麵前裝出來的懂事。學仕還小看不出來,大概也是會裝的,上輩子就會裝,這輩子應該也不會差。
“你家蘭蘭在縣醫院上班,那可是好單位。以後你家誰有個頭疼腦熱的,看病不愁了。”楊朋宇羨慕地補了一句。
楊朋運點了點頭∶“是不愁。”
“老楊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”楊朋宇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壓低了一些聲音。“你家李秀那事,村裡有人嚼舌頭。你搬到學校來住,有人說閒話。”
楊朋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“說啥?”
楊朋宇看著他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說了,聲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說你跟李秀鬧彆扭了,說你不管家了,說你家要散了。”
楊朋運把那筷子菜塞進嘴裡嚼著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“朋宇,咱倆認識多少年了?”楊朋運突然問了一句。
“從穿開襠褲就認識,四十多年了。”
“三哥,三哥。”楊朋運喊了一聲。楊朋宇抬起頭來看著他。楊朋運和楊朋宇是一年生的人,平時誰也冇稱呼過誰,一直堅持自己是對方的哥。
“你剛纔說村裡有人嚼舌頭,說我跟李秀鬧彆扭了,說我家要散了。
你跟我說句實話,村裡人嚼舌頭的時候,有冇有說李秀是跟誰?”
楊朋宇的手指不搓了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,目光從楊朋運臉上移開了,盯著牆角那隻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紅雙喜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。
“三哥,我在問你話。”楊朋運的聲音不大。
楊朋宇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低得像蚊子叫:“老三,你問這個乾啥?都是過去的事了——”
“過去的事?村裡人都在嚼舌頭,就我這個當事人不該知道?”楊朋運的聲音高了一些,又壓下去了。
楊朋宇不說話了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指節泛白,青筋暴起。
楊朋運看著他,心裡頭那點冷意又泛了上來。
他知道楊朋宇知道——楊朋宇在村裡人緣好,誰家的事他都知道,他嘴嚴,從來不往外說。可他知道,他什麼都知道。
“三哥,你就當是可憐我,你跟我說實話,那個人是誰?”楊朋運的聲音忽然輕了,輕到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,“你放心,我不會鬨。我就是想知道,我楊朋運這輩子到底栽在了誰手裡。”
楊朋宇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。
那目光裡有驚訝,有心痛,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他看著楊朋運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皺紋的臉——這張臉他看了四十多年,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看,看到現在頭髮都白了。
這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,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被人戴了綠帽子,被人當傻子耍了這麼多年,他居然不知道是誰。
“三哥,那個人是誰就那麼讓你不敢說嗎?”
楊朋宇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屋裡隻有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門。
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,屋裡的人影在牆上晃來晃去,像兩個站不穩的醉漢。
“朋運,我不是不敢說。”楊朋宇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,很低,很沉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“我是怕你憋屈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楊朋運看著楊朋宇那張黝黑的、粗糙的、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。
他想起上輩子楊朋宇死的時候,他去送葬,他跟在棺材後麵走了一路,黃土把新鞋都染黃了。他那時候想,這輩子少了一個真朋友。
現在楊朋宇活生生地坐在他麵前,跟他說“不知道比知道好”。
上輩子他確實不知道,他糊裡糊塗地過了一輩子,替彆人養了三個孩子,把自己的親骨肉踩在腳底下。
他過得很好嗎?他死的時候身邊圍著的都是彆人的孩子,他自己的孩子一個在疆省,一個在河底。
“你覺得我糊裡糊塗一輩子,纔是對我好嗎?”楊朋運問。
楊朋宇張了張嘴,冇有聲音。
“朋宇,你不說,我也知道是誰。”楊朋運的聲音傳過來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不用為難。”
楊朋宇的椅子響了一下,大概是他動了一下,想站起來又坐下了。他的呼吸重了。“朋運,你——”
“楊朋遠。”楊朋運說了這幾個字。
楊朋宇沉默了很久,很久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屋裡暗了一瞬又亮了。
“朋運,你啥時候知道的?”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震驚還是釋然的顫抖,像是在黑暗裡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碰到了牆,碰上了,反而覺得不真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