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3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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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嘴上說著星期六回家住,實際上一次都冇回去過。
每到星期六下午,他就騎著那輛破永久牌自行車,車把上掛著黑皮包,皮包裡要麼塞一塊五花肉,用舊報紙裹著,油透了紙;要麼是一捆油條,用草紙包著,紙繩勒著,熱氣從紙縫裡往外冒。
二三十裡地,坑坑窪窪的土路,他蹬得滿頭大汗,可一想到楊蘭和學廉在縣城那間小屋裡等著他,他這腿就不覺得沉了,蹬得比年輕時候還快。
楊蘭每到星期六就把宿舍收拾得乾乾淨淨,買了個煤爐子,等她爹來了好做菜。
楊朋運帶肉來的時候,她就切了燉一鍋紅燒肉,配上蘿蔔、土豆,能吃好幾天;帶油條來的時候,她就打上幾碗雞蛋湯,油條泡在湯裡,軟乎乎的,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。
學廉每次見了他爹,第一句話都是“爹”,第二句就是“爹你騎那麼遠累不累”。楊朋運說不累,蹬幾腳路算什麼。
楊蘭座在楊學廉的那張單人床上,楊朋運在爐子前忙活,聞著鍋裡飄出來的肉香,聽著學廉在旁邊說學校裡的事,心裡頭就踏實了,好像他這輩子活著的意義就在這裡。
這日子過了好幾個星期,楊朋宇在村裡找了他好幾回都冇找到。
頭一回去,院門鎖著;第二回去,李秀在家,楊朋宇也冇多說就走了。
後來再去,聽鄰居說他去縣裡看孩子了,楊朋宇撓撓頭,嘟囔了一句“這老三,也不說一聲”,轉身走了。
第三回楊朋宇學聰明瞭,不在白天去,他知道楊朋運星期六去縣裡,當天肯定不回來,星期天晚上纔到家。
他等到星期天傍晚,騎上車子去了學校。
他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,楊朋運剛從縣裡回來不久,自行車靠在辦公室門口,黑皮包還掛在車把上,皮包裡的油條已經冇了,剩了一點油漬,在報紙上洇開,油汪汪的。
“老楊!你可讓我好找!”楊朋宇推著車子進了學校大門,嗓門大得整個學校都能聽見。
楊朋運正蹲在宿舍門口洗臉,聽見聲音抬起頭,愣了一下。
“朋宇?你咋來了?”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褲腿上擦了兩把,站起來迎上去。
楊朋宇把車子支好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“我來看看你還在不在這個世上。找你幾回了,回回鎖著門。你村裡人說你去縣裡看孩子了——
你啥時候把孩子送縣裡了?
咋的,蘭蘭離了你就不行了?”
“行了行了,彆寒磣我了,進屋說話。”
“我這不是把學廉也送縣裡了嗎?他學習不好,我想著讓蘭蘭下了班也能教教他。”
他把楊朋宇讓進宿舍,拉過椅子讓他坐,自己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遞過去。
楊朋宇接過來喝了一口,四處打量著這間小屋——
單人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;桌上擺著課本和教案,摞得整整齊齊;牆角有個煤油爐子,爐子上坐著一口小鍋。窗台上放著一麵小鏡子,鏡框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粘著。
“你就在這兒住?”楊朋宇問。
“嗯,挺好的。清淨。”楊朋運說著打開櫃門,從裡麵掏出一把乾辣椒、兩個雞蛋、一棵白菜。
他把煤爐子點上,倒了些油,把雞蛋磕在碗裡打散,辣椒切段,白菜切絲。
“你還冇吃飯吧?我炒兩個菜,咱倆喝兩盅。”
楊朋宇擺擺手∶“不喝了,騎車來的,喝了酒回去不安全。”
“那就吃飯,不喝酒。”
說著話的工夫,鍋熱了,雞蛋倒進去刺啦一聲,香味一下子躥了出來,滿屋子都是,把那點潮氣和黴味都蓋住了。
楊朋宇坐在椅子上看著楊朋運在煤爐子前忙活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老夥計變了。
以前楊朋運在家也做飯,但大部分都是李秀下廚。
現在他一個人住學校,什麼都得自己來,學會了炒菜,學會了和麪,學會了縫補衣裳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什麼都能對付的人。
“老三,你瘦了。”
楊朋宇說了一句。楊朋運顛了顛鍋,雞蛋翻了個個兒,“瘦了好,瘦了精神。”
菜端上桌——一盤炒雞蛋,一盤醋溜白菜,兩碗小米粥,兩個饅頭,冇有酒,但熱氣騰騰的。
楊朋宇拿起饅頭掰了一半,蘸了蘸菜湯塞進嘴裡嚼著,吃了幾口,歎了一口氣。楊朋運問他咋了,楊朋宇把那半個饅頭放下,說還不是家裡那點破事。
楊朋運聽著,冇有接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五個閨女一個兒,大的兩個嫁出去了,底下還有三個丫頭一個小子。丫頭還好說,養大了嫁人,陪嫁多少看能力,多了多給少了少給。小子不行啊,小子得蓋房子,得娶媳婦,得給他成家立業。”
楊朋宇的筷子在盤子裡撥拉著,冇有夾菜,就是撥拉。“咱這當爹的,這輩子就是給他們還債的命。”
楊朋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還燙,燙得他眯了眯眼。他想說“咱倆誰不是呢”,話到嘴邊拐了個彎。“你家那小子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四了,上初二,成績不咋地,整天就知道玩。”
楊朋宇的兒子他還是知道的,幾個姐姐就他一個男孩,慣的不成樣子,結了兩次婚。
第一次婚,媳婦讓他老孃磋磨的不成樣子,死活要離婚,給他留個女兒,還被楊朋宇的老婆送人了,二婚娶了個厲害的,把楊朋宇兩口子拿捏的死死的。
“男孩子開竅晚,說不定過兩年就好了。”
楊朋宇搖了搖頭,端起粥碗也喝了一口,不置可否。
兩個人沉默了片刻,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咀嚼聲。
楊朋運把炒雞蛋往楊朋宇那邊推了推。“吃菜,彆光喝粥。”
楊朋宇夾了一筷子雞蛋,嚼著嚼著忽然問了一句:“老楊,你家學廉轉到縣裡去了?”
楊朋運點了點頭。
“花了不少錢吧?”
楊朋運冇有回答,又往楊朋宇碗裡夾了一筷子白菜。“自家孩子,花多少都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