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2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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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站起來走過去把門關上了,轉過身看著李秀。
“跟你商量啥?學廉是我兒子,他上學的事我做不了主?”
“你偏心!”
李秀的聲音壓低了,但那種壓抑著的憤怒比大聲嚷嚷更讓人不舒服。
“學毅初中畢業你讓他去磚窯廠,學廉你把他弄到縣裡去上——楊朋運,你拍著良心說,你這不是偏心是啥?”
楊朋運看著她,忽然笑了,是被氣笑了。
他靠在辦公桌沿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“我偏心?你說我偏心?”
“你不偏心?楊蘭上中專,楊真在家乾活,這我就不說了。
那學毅跟學廉差幾歲?學毅當初要複讀你不讓,學廉連招呼都不打就轉到縣裡去了——這不是偏心是啥?”
李秀的手指在桌麵上戳著,指甲在桌麵上劃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“學毅冇考上高中,差了百八十分。學廉考上了村裡中學,我是給他轉學,不是買分。”
楊朋運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。李秀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。
楊朋運站起來走到窗戶前背對著李秀,看著奔跑上的學生。幾個男孩子在追著一個藤球跑,塵土飛揚。
“楊蘭是自己考上的,還是在村上的學校考上的。楊真上學的時候,考不上,我費了多大勁托了多少人,把她弄進鎮中學,她唸了不到一學期死活不去了,說念不進去。
我讓她去學手藝,十裡八村有手藝的人家我哪家冇求過?
人家看在我的麵子上收了她,她呢?
去個半天一天就回來了,說人家吵她了罵她了。她受不了。
這年頭當徒弟不都是這樣?誰不是從捱罵過來的?
她不去學手藝,那就去地裡乾活吧,可她去了嗎,天天在家待著,連個飯都不做,我一說話你就攔著。
學毅眼看著跟楊真一個德行了,我不讓他出去讓他在家當二流子嗎?”
李秀站在辦公桌前不說話了,手指在桌沿上攥著,指甲泛白。
“楊真不願意學,我逼她不讓學習了?
她說不去就不去了。我逼她下學了嗎?
楊學毅上初中,我供了,三年,畢業了冇考上,我供了三年儘到當爹的責任了。
我要是真偏心,我當初知道真相就不該讓他們上學,不該給他們吃穿。我就該把他們都趕出去,敲鑼打鼓的送到他親爹家裡去。
——李秀,你說這話虧心不虧心?”
李秀的眼淚掉下來了,順著臉頰淌到嘴角,滴在那件灰藍色的褂子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她知道楊朋運說的是實話,他對楊真和學毅確實儘了力,該花的錢花了,該找的人找了,該求的也求了。
那兩個孩子自己冇出息,怨不得彆人。可她不能承認,承認了就意味著楊朋運不欠她的了,是她欠他的,欠了一輩子。
“你要是覺得我偏心,那你去找他們親爹。”楊朋運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“他不偏心,他對你們好。你要是不去,我替你去。”
李秀猛地抬起頭來,眼睛裡滿是恐懼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,又細又尖:“你——你敢!”
“我咋不敢?我有什麼不敢的?”
楊朋運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麵上結了冰,底下是黑的。
“我忍了多久了,你知道嗎?從我知道那天起,我忍了多久了?我不說是為啥?是為了你和那幾個野種的名聲?李秀,你摸著良心說,我是為了誰?”
李秀的臉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,嘴唇上全是牙印,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咬出來的。
她看著楊朋運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,冇有怨恨,有的隻是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、讓她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東西。
她怕了,真的怕了。
她知道楊朋運不是在嚇她,他做得出來,他真的做得出來。
“朋運——”李秀的聲音軟了下來,不是認錯,是哀求,“朋運,你不能這樣。你——你想想學毅他們,他們啥都不知道,他們以為你就是——”
“他們以為我是他們爹,所以他們就可以打我的孩子?”
楊朋運的聲音猛地拔高了,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壓了下去,看了一眼門口。
門關著。他轉回來看著李秀,聲音低了下來,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李秀,你聽好了。我不說,不是為了你,不是為了楊朋遠,不是為了那三個野種。我是為了楊蘭和學廉。
他們還要做人,還要說親,還要在這個世上活。
我不能讓他們有一個名聲爛透了的娘。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,你就彆再跟我鬨了。
你鬨一次,我就想把這些事嚷出去一次。你鬨十次,我就想十次。
哪天我要是忍不住了,你們的好日子就到了。
你想讓我把這話嚥到肚子裡,可以,你就彆拿刀子在我心上劃。”
李秀站在那裡渾身發抖,眼淚已經不流了,臉上的淚痕乾了,繃得緊緊的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最後擠出一句話來,聲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你彆去找他。”
楊朋運看著她。
李秀又說了一遍,聲音大了一些,帶著哭腔:“你彆去找他。我不說了。”
楊朋運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,拿起紅筆翻開作業本。
李秀站在辦公桌前冇有走,不知道是腿軟了走不動,還是在等楊朋運再說點什麼。楊朋運冇有看她,翻開一本作業用紅筆在上麵劃了一個鉤,又劃了一個鉤。
批完一本放在旁邊,又拿起一本。李秀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門在她身後關上了,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。
辦公室又安靜了,隻有紅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。楊朋運放下紅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。他想起剛纔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。”
她有冇有良心?上輩子他覺得她有。她給他生了五個孩子,操持家務,伺候老人,裡裡外外一把手,他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。
現在他知道她不是冇有良心,她的良心隻給那三個人,給楊真,給學毅,給學仕。給楊蘭的、給學廉的、給他的,不是良心,是算計。
她算計了一輩子,算計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