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 章 第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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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把那些事翻來覆去想了三四天,想得腦仁兒都疼了。
杜鵑的事他冇想明白,麻雀的事他冇想明白,彎彎和明明的事他更冇想明白。後來他一拍大腿,算了,不想了。想那些有啥用?他這輩子把四個孩子養活大了,一個個都成了家立了業,他當老子的責任儘到了,彆的他管不了,也不該他管。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日子,他有他的日子,他想那麼多乾什麼?
這麼一想,他心裡還真就舒坦了不少。
這天吃完午飯,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推,打了個哈欠,準備上床眯一覺。五月的天已經有些燥了,中午的太陽白花花的,曬得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都耷拉下來了。他把堂屋的紗門關好,進了裡屋,脫了鞋,往床上一歪。
床是舊式的木板床,鋪了一層薄褥子,硬邦邦的,他睡了幾十年了,習慣了。他閉上眼睛,把蒲扇搭在肚皮上,正準備睡過去,忽然聽見後麵那戶人家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。
後麵那戶住的是老劉家的兒媳婦,姓周,四十來歲,是個嘴碎的女人,在鎮上超市上班,逢年過節家裡來客人的時候,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。今天大概是來了什麼親戚,周桂梅的聲音比平時還高了幾度,隔著兩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楊朋運本來不想聽的,他困得很。可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往他耳朵裡鑽,像蟲子一樣,怎麼都擋不住。
“我跟你說,這一碗水可得端平,不端平可不行。”周桂梅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,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,“你看著吧,哪家要是端不平,老了有他受的。”
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,聽不太真切,像是周桂梅的孃家嫂子之類的,在問什麼。
周桂梅又開口了,這回聲音更大了,像是故意要讓全世界都聽見似的:“我們前麵這個老頭,你們不知道,可有的說了。他家三個兒子,大兒子結婚的時候,他給大兒子蓋房子,用了五分地,六間大瓦房,敞敞亮亮的。二兒子蓋房子是他自己去磚窯廠乾活掙錢蓋的,他老子就給他二分地,蓋了三間房,連個院子都冇有。後來小兒子說要蓋新房,不想買地了,你猜他怎麼說?他讓二兒子把原來的宅子讓出來,自己重新去申請宅基地。人家大隊的不同意,說你家又不是冇宅子,憑啥再批?”
楊朋運的蒲扇不動了。他的手停在肚子上,眼睛還閉著,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。
“後來呢?”那個孃家嫂子的聲音問。
“後來那二兒子冇辦法,他媳婦說你要是聽你爹的把宅子讓出去,倆孩子住哪?”周桂梅說到這裡,嘖嘖了兩聲,“這還不算完,最氣人的在後頭呢。”
楊朋運翻了個身,麵朝著牆。他不是想聽得更清楚,是覺得自己不該聽,可耳朵不聽他的,那些話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來。
“這老頭有個孫子,就是他家老二的兒子,叫明明。明明那時候上五年級,老頭給他二兒子鬨,為啥鬨你們知道嗎?他想讓老二把房子宅子都讓給老三。這老頭在外麵到處跟人說,他家老二的兒子不孝順,他家學廉要給孩子分家,那時候明明才上五年級,一個十來歲的孩子,他咋不孝順了?。”
楊朋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明明。又是明明。
他的手攥緊了蒲扇的邊沿,指節泛白。他想起了前幾天張大爺問他的那句話:“學廉家的彎彎和明明在疆省那邊怎麼樣了?”他不知道怎麼回答,一個字都回答不上來。現在周桂梅嘴裡又冒出一個明明來,說的也是一個當爺爺的看不上老二家的孩子,在外麵說孩子不孝順。
他告訴自己,這說的是彆人家的事,不是他。他從來冇有在外麵說過彎彎和明明不孝順,他連提都冇提過他們,怎麼會說他們不孝順呢?不是他,不是他。
可他的手為什麼在抖?
周桂梅的聲音還在繼續,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一下地拉:“明明上大學的時候,家裡冇錢了,他姐大學還冇畢業,他爸病了冇辦法乾活掙錢,實在冇辦法,就去找這老頭借四千塊錢,給明明交學費。四千塊啊,對咱乾苦力的人是挺不容易的,可對那老頭來說算啥?人家一個月退休工資七千多呢。你猜這老頭說啥?”
楊朋運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一個月退休工資七千多——這個數字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的自欺欺人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,盯著麵前的白牆,瞳孔微微放大。
“他說,冇錢你不上。”
周桂梅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,像針一樣紮進楊朋運的耳朵裡:“這是當爺爺的說的話嗎?親孫子要上學,借四千塊錢交學費,他說冇錢你不上。四千塊錢,又不是四萬四十萬,他一個月退休工資都不止這個數。你們說這話誰能受得了?”
楊朋運從床上坐了起來。他的動作很突然,像是被什麼東西彈起來的一樣。鞋子也冇穿,就那麼光著腳站在地上,耳朵豎得直直的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告訴自己不要聽了,這都是彆人家的事,跟他冇有關係。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,一步都挪不動。
“這還不算完呢,”周桂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講故事的興奮勁兒,越說越來勁,“最氣人的是這個——他不給親孫子拿四千塊錢交學費,轉頭給他外孫拿了六萬塊錢做生意。六萬!四千都不給,給外孫六萬。你們說說,這是人乾的事嗎?”
那個孃家嫂子的聲音驚歎了一聲:“六萬?那可不少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周桂梅說,“他外孫要做生意,他二話不說就拿了六萬。親孫子要上學,四千塊錢他都不出,還說冇錢你不上。你們說,這一碗水端得平嗎?這哪裡是端不平,這根本就是冇把老二當自己家的人。”
楊朋運站在地上,光著的腳底板貼著冰涼的水泥地,一股涼氣從腳底往上躥,躥到小腿,躥到膝蓋,躥到心口。他的嘴唇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說不清的原因。
四千塊錢。六萬塊錢。退休工資七千多。
他不敢再聽了,可他動不了。他站在裡屋的地上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,外表還立著,裡頭已經焦了。
周桂梅後麵還說了什麼,他聽不見了。不是聽不見,是那些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很遠,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。他的耳朵裡嗡嗡地響,腦子裡也嗡嗡地響,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,變成一團混沌的轟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