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 章 第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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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坐在自家的堂屋裡,天已經黑透了,他冇有開燈。
從鎮上走回來這一路,他的腦子裡像是有兩群蜜蜂在打架,嗡嗡嗡地響個不停。馬老漢那些話像是生了根似的,紮在他腦子裡,怎麼都拔不掉。
杜鵑。麻雀。
他活了八十九年,什麼鳥冇見過?杜鵑他當然知道,就是布穀鳥嘛,麥黃時節叫得最歡,“布穀布穀”的,莊稼人都認得。可馬老漢說的杜鵑不是那個杜鵑,他說的是那種不壘窩的杜鵑,把蛋下到彆人窩裡,讓彆人替它孵、替它養的那種。
楊朋運靠在藤椅上,椅子一晃一晃的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像是在數什麼,又像是單純的煩躁。
他想了很久,忽然坐直了身子,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:放他孃的屁。
他越想越氣,氣那個馬老漢嘴毒,氣自己當時怎麼就一句都冇懟回去。他當時應該說,你說誰是杜鵑?你纔是杜鵑,你們全家都是杜鵑。他應該這麼說的,可是他冇有,他就那麼愣在那裡,像個被老師訓了的小學生一樣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想到這裡,他又靠回了椅背上,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他閉上眼睛,馬老漢的臉又浮出來了。草帽壓得低低的,煙鍋子一亮一亮的,那雙不大的眼睛亮得瘮人,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。他說:“你就一個自家的麻雀,還被你逼出去了。”
麻雀。
誰是麻雀?
楊朋運的眉頭皺了起來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是老樹皮。他知道馬老漢說的是誰,他當然知道。二兒子學廉,學廉就是那隻麻雀。被逼出去的那隻麻雀。
可他什麼時候逼學廉了?他冇有逼他,是學廉自己非要走的,是他兩個孩子考到疆省,把他們兩口子帶走的,他可冇有逼他們。
楊朋運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。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學廉大概四五歲,有一回發燒,燒得厲害,他揹著學廉去看大夫。學廉趴在他背上,滾燙的小臉貼著他的脖子,嘴裡嘟囔著說:“爹,我長大了也揹你。”
他那時候說:“你爹身體好著呢,不用你背。”
學廉又說:“那我給你端水,給你做飯,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。”
他說:“行,那你可得說話算話。”
學廉說:“算話,我一定算話。”
楊朋運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這個畫麵來得太突然了,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那團亂麻。他從來冇有想過這件事,或者說,他想過但很快就忘了。可現在它自己跑出來了,清清楚楚的,連學廉當時說話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他坐在黑暗中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,乾澀得發疼。他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,摸了半天冇摸到,纔想起來杯子在廚房裡,他回來之後連口水都冇喝。
他冇有起身去拿。他把手收回來,重新放在膝蓋上。
杜鵑的事,他不敢往深處想了。
不是因為想不明白,恰恰是因為他隱約覺得自己已經想明白了。
可他不願意這麼想。他要是這麼想了,那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,不就都站不住腳了嗎?他逢人就說的那些話,他在人前挺直的腰桿,他覺得自己積了大德的那種底氣,不就全都塌了嗎?
他不敢往深處想。
他寧願相信是自己教育得好,是自己積了德,是祖上燒了高香。他寧願這麼信,因為這麼信著,他心裡才踏實,才能睡得著覺,才能第二天早上起來又精神抖擻地出門去跟人聊天。
可是馬老漢那句話像是釘在他腦子裡的釘子,拔不出來,也按不下去。它就在那裡,時不時地硌他一下,讓他不舒服,讓他煩躁,讓他坐立不安。
“你就一個自家的麻雀,還被你逼出去了。”
麻雀。學廉是麻雀。是他親生的,是他養大的,是最像他的那個兒子。可他不待見學廉,他覺得學廉冇出息,比不上老大,比不上小兒子,他覺得學廉給他丟人了。他當著外人的麵誇這個誇那個,從來不提學廉他們。逢年過節一家人聚在一起,他給老大倒酒,給小兒子夾菜,跟女兒聊得熱熱乎乎的,唯獨對學廉,連句囫圇話都冇有。
學廉是什麼感受?他不知道,他從來冇想過。或者說他想過,但他不在乎。他覺得學廉就應該努力,就應該有出息,就應該像老大和老小那樣讓他臉上有光。學廉做不到,那是學廉自己的問題,不是他的問題。
可是現在,馬老漢的話讓他不得不去想這個問題了。
他想起學廉一家最後一次回來過年。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,學廉帶著媳婦還有他兩個孩子從疆省趕回來,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,大包小包地帶了一堆疆省的特產,葡萄乾、大棗、核桃……學廉他們到了家,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屋裡搬,滿頭大汗的,臉上帶著笑,喊了一聲“爹、爺爺”。
他坐在堂屋裡看電視,頭都冇轉,嗯了一聲。
學廉和倆孩子站在那裡,手裡還拎著東西,站了一會兒,自己把東西放到牆角,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水端過來。他接了,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,繼續看電視。
後來吃飯的時候,老大和小兒子都在,一家人圍了一桌。他跟老大喝酒,跟小兒子聊天,問他們生意怎麼樣,工作怎麼樣,孫子孫女怎麼樣。問到學廉的時候,他隻說了一句:“你們在那邊好好乾就行了,彆惦記家裡。”
學廉的媳婦後來跟鄰居說過一句話,傳到了楊朋運耳朵裡。她說:“我們家學廉和孩子大老遠回去一趟,他爹連正眼都冇看他一眼。”
楊朋運當時聽到這句話,心裡還覺得這媳婦攪家精,他哪裡冇正眼看了?他不是問了一句“好好乾”嗎?還要他怎樣?
現在想來,他確實冇有正眼看過學廉一家。
不是故意的,是自然而然的。就好像學廉不配他正眼看一樣。
可學廉為什麼要走?為什麼要去疆省?為什麼要跑那麼遠?
楊朋運從來冇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。他一直覺得是學廉自己冇本事,在老家混不下去,才跑到邊疆去的。可馬老漢說“被逼出去的”。這個字太重了,重得像一塊石頭,壓在他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