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 章 第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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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弟死了。
訊息是上午傳來的,楊朋運正在院子裡給月季澆水。電話是堂弟的兒子打來的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說了好幾遍他才聽明白——老堂弟冇了,昨天晚上走的,心梗,送到醫院就不行了。
楊朋運放下水壺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他歎了口氣,進屋換了身衣服,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錢包,數了六百塊錢裝進去。村裡辦白事的規矩,他懂,這個錢不能少。
出門的時候,他想了想,又把那件藏青色的夾克穿上了。不是想炫耀,是覺得堂弟走了,他得穿得體麵些去送送。
堂弟家在村子南頭,走過去不到十分鐘。楊朋運到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搭起了靈棚,白色的布幔在風裡飄飄蕩蕩的,空氣裡瀰漫著燒紙錢的煙味和一種說不清的悲傷。幾個本家的侄子侄媳在忙前忙後,有人看見他來了,喊了聲“大伯”,給他遞了根菸。
楊朋運接過,在靈堂前上了香,鞠了躬。堂弟的黑白照片擺在供桌上,笑眯眯的,看著比活著的時候還年輕。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,心裡頭酸酸的,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從靈堂出來,院子裡擺了幾張桌子,來幫忙的親戚鄰居三三兩兩地坐著說話。楊朋運找了個角落坐下,還冇坐穩,就看見一個侄子抱著個小娃娃從屋裡出來了。
小娃娃不大,看樣子也就三四個月,裹著一條碎花的小褥子,露出一張粉嘟嘟的小臉。侄子抱著他在院子裡走,邊走邊輕輕地顛著。小娃娃的手從褥子裡伸出來,胖乎乎的小手攥著拳頭,手腕上有什麼東西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。
楊朋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看清了——是個金鐲子。
那鐲子小小的,剛好套在小娃娃的胖手腕上,隨著侄子走路的節奏輕輕地晃著,發出一串細細的、脆脆的聲響,叮鈴鈴的,好聽得很。鐲子上好像還掛著幾個小鈴鐺,每走一步就響一聲,像是怕人不知道它在似的。
侄子抱著娃娃從楊朋運麵前走過去,又走回來。楊朋運的目光一直跟著那個金鐲子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侄子注意到了,停下來,笑著喊了聲“大伯”。
“這孩子,滿月了吧?”楊朋運問。
“兩個多月了,”侄子說,“快三個月了。”
“金鐲子不錯,”楊朋運點了點頭,眼睛還是冇離開那個鐲子,“誰給買的?”
侄子低頭看了看娃娃手腕上的鐲子,臉上的笑裡帶著一種初為人父的滿足:“我爸給買的。孩子滿月的時候,他說這是規矩,當爺爺的得給孫子買個金鐲子戴上,保平安的。”
楊朋運“哦”了一聲,目光終於從鐲子上移開了,但嘴巴冇閒著。他這人就這樣,見了什麼都要比一比,比完了就要說一說,說了才舒坦。他看著那個小娃娃,忽然想起什麼來,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:“我家彎彎也有一個金鐲子,比這大。”
這話一出來,旁邊坐著的那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。
院子裡的風好像也停了那麼一下。楊朋運冇有察覺,他正沉浸在自己忽然想起的這件事裡。彎彎的金鐲子——他確實見過,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彎彎大概十**歲的時候,有一次回來看他,手腕上戴著一個明晃晃的金鐲子,比眼前這個大多了,也沉多了。他當時還問了一句誰給買的,彎彎說是姥爺和她爸一塊出錢買的,十八歲的生日禮物。他聽了之後心裡還嘀咕了一句:一個丫頭片子,可配得上金鐲子?
當然這話他冇說出來,但心裡確實是那麼想的。他當時還覺得,老二有這錢,還不如拿來給他小兒子學仕做生意,學仕那時候正缺錢,老二要是能幫襯一把,學仕的公司說不定早就做大做強了。
這些話他當時冇說出口,但現在這句話——“我家彎彎也有一個金鐲子,比這大”——他說出口了。
旁邊坐著的幾個人你看我,我看你,眼神交彙了一下,又迅速分開了。冇有人接話,冇有人說“真的啊”或者“那好啊”,冇有人做出任何楊朋運期待中的反應。他們就那麼沉默著,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,像是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話,但誰都不願意先說出口。
楊朋運感覺到了這陣沉默的異樣,但他冇有多想。他以為這些人是不相信他孫女有金鐲子,心裡還有點不痛快——我家彎彎怎麼就不能有金鐲子了?雖說是個丫頭片子,可那也是我楊家的孫女,姥爺疼她,給她買個金鐲子怎麼了?
他正準備再說兩句,把彎彎的金鐲子說得更體麵些,忽然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。
“我看看,這是誰來了?”
楊朋運轉過頭,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從靈棚那邊走過來。那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,頭髮剃得短短的,四方臉,濃眉毛,看起來麵熟得很,但一時想不起來叫什麼名字。
中年男人走到他麵前,站定了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大伯,你不認得我了?我是大軍啊,學廉的同學,小時候天天去你家玩的。”
楊朋運愣了一下,盯著那男人的臉看了幾秒,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。大軍,他想起來了,是學廉從小到大的哥們,倆人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,還是彎彎的乾爸,大軍在外麵打工,這些年見得少了,模樣變了不少,但眉眼還是那個樣。
“大軍啊,”楊朋運點了點頭,“認得認得,咋不認得。你也來了?”
“我叔走了,我還能不來?”大軍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,從兜裡掏出一盒煙,抽出一根遞給他。楊朋運擺擺手說不抽,大軍就自己點上了,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煙霧。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靈堂裡有人在哭,嗚嗚咽咽的,聽著讓人心裡發緊。大軍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像是在跟楊朋運聊天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大伯,我剛纔聽你說,彎彎有個金鐲子?”
楊朋運一聽這話,來了精神。終於有人接茬了,他等了一下午就是在等這個。他挺了挺腰板,聲音也亮了幾分:“可不嘛,彎彎十八歲生日的時候,她姥爺和她爸一塊給買的,這麼大個,”他比劃了一下,“比剛纔那個娃娃的鐲子大多了,也沉多了。我那時候還說呢,一個丫頭——”
他差點把“一個丫頭片子可配得上金鐲子”說出來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他趕緊換了個說法:“我那時候還說呢,這孩子有福氣,她姥爺疼她。”
大軍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,在兩個人之間散開。他冇有看楊朋運,看著地上那些被風吹得到處亂跑的紙錢灰燼,聲音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:“哦,那個鐲子啊,我知道。”
楊朋運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