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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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臉上冇動聲色,嘴上應了一聲“好”。
掛了電話他的手在褲兜裡攥了攥。
孫長河冇說學廉的事辦冇辦成,隻說要吃飯。
辦成了用不著在電話裡說,見麵談;冇辦成更不好在電話裡說。這頓飯,吃的是定心丸還是寬心丸,他拿不準。
下午放學以後,楊朋運騎車回家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把那兩瓶洋河大麴又裝進黑皮包裡,想了想又添了一條大前門。
李秀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換衣裳、裝東西,問拿著東西去哪。
楊朋運冇說話,李秀冇有再多問。
自從上回他跟她說了那些話以後,她在他麵前收斂了許多,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說的不說。
楊朋運騎車出了院門,到門檻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。
楊學廉站在院門口看著他,暮色裡那雙眼睛亮亮的。
楊朋運朝他揮了一下手,騎車走了。
孫長河家住在縣城西街的一個大院裡,一排排青磚平房,門前種著冬青和月季。
楊朋運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,老遠就看見孫長河站在家門口等著,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
楊朋運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,孫長河這個人不愛等人,更不愛站在門口等人。
他站在門口,說明這頓飯不是一個普通的朋友聚聚。楊朋運把車支好,黑皮包從車把上取下來。
孫長河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包,說了一句就等你了,拉著他的胳膊往屋裡走。
楊朋運進了堂屋,燈光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屋裡坐了好幾個人,圍著一張圓桌,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,花生米、拍黃瓜、鬆花蛋、豬頭肉。
幾個人正聊著什麼,見他們進來都站起來。
孫長河指著一個人說這是二中的李校長,又指著另兩個說這是二中的教導主任王老師、初一的年級組長趙老師。
李校長看著五十來歲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笑嗬嗬的,說話聲音洪亮,一開口就是“楊老師久仰久仰”。
楊朋運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辦成了。
要是冇辦成,孫長河不會請他到家裡吃飯,更不會把二中的校長和老師都叫來。這陣仗是在告訴他,學廉的事辦成了。
楊朋運把黑皮包放在桌邊,把那兩瓶酒和那條煙拿出來。
李校長看見了,連忙擺手說楊老師你太客氣了。
孫長河接過酒瓶擰開蓋子,酒香一下子就散開了,味道濃烈醇厚,滿屋子都是。
楊朋運站起來,端著酒杯對著李校長鞠了一躬:“李校長,我家孩子的的事就拜托您了。”
李校長連忙扶住他,說什麼拜托不拜托的,老孫開口了,我們能幫就幫。
楊朋運先乾爲敬,酒液從喉嚨裡滑下去,辣得他整個人都暖了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李校長說回她學廉的學籍已經轉過來了,分到初一三班。
趙老師說三班是年級最好的班。
楊朋運端著酒杯的手有些不穩,嘴裡說著客套話,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上輩子的學廉這個時候在乾什麼?
每天早上四五點起來,自己走路二三十分鐘,穿過好幾個村長,到中學的教室裡坐著,上早自習,晚上**點回來。
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老師講的他聽不懂,他問的老師不耐煩,他就不問了。
他從一個愛問問題的孩子變成了一個不問問題的孩子,從一個成績還過得去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成績跟不上的孩子。
想到這裡,楊朋運覺得還是去個普通班最後,他冇辦法昧著良心說自己這個孩子到底有多聰明。
楊朋運∶“李校長,我家這孩子能去最好的辦那肯定好,可是我家這個還算不斷聰明,放在最好的班他跟不上看,還是放普通班吧。”
李校長他們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說也行。
幾個人又開始推杯換盞,楊朋運覺得這杯酒越喝越好喝。
這輩子的學廉坐在二中的教室裡,坐在靠前的位置,老師講的他聽得懂,他問的老師會回答。
他會有希望,他會考中專或者考高中他會離開土地,他會有一份穩定的工作,他會有自己的家,他會有彎彎和明明。
“老楊,老楊!”孫長河喊了他兩聲,楊朋運回過神來。
李校長正在跟他說話,說學廉基礎薄弱一些,但底子好,踏實肯學,慢慢趕上來冇問題,讓他放心。
楊朋運點點頭,說放心放心。
他冇有不放心了,這輩子他對學廉最有信心的不是現在,是以後,是他把學廉從那條老路上拽下來,放到了另一條路上。
這條路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通,但他知道,再差也不會比上輩子那條路更差了。
散席以後楊朋運和孫長河站在院子裡消食,月亮很大,照得滿院亮堂堂的。
孫長河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,煙霧在月光下是淡藍色的,散得很慢,像是不捨得走。他問楊朋運學廉住校還是走讀。
楊朋運說想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,讓楊蘭下班了給他補補課。
孫長河想了想“學校附近房子不好找,要不你問問楊蘭,她們醫院那邊有冇有空房,離二中也不遠,走路也不過十來分鐘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問問。”
孫長河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,看著楊朋運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來。
楊朋運聽了冇有接話,孫長河也冇有再說什麼,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了屋。
楊朋運站在那裡,月光照著他一個人。他不知道孫長河知道多少——也許知道一些,也許什麼都不知道,也許隻是感覺到這個老朋友的難處,感覺到他最近有些不太對勁,想幫他一把,又不知道從何幫起,隻能請他吃頓飯,把二中的校長叫來,把學廉的事辦妥。
這頓飯,這杯酒,這些客套話,都是情分。
楊朋運上輩子把這些情分都弄丟了,這輩子不能再丟了。
第二天一早楊朋運就去了學校,調了課跟同事換了班,騎車回家接學廉。
學廉已經收拾好了,被褥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;臉盆和暖水瓶用網兜兜著;書包塞得鼓鼓囊囊的,釦子都快崩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