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7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“老楊,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,說吧,啥事?”孫長河的語氣隨和,笑眯眯的,但他的眼神讓楊朋運知道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下放到村裡、處處需要他幫襯的年輕人了。
他在教育局待了這些年,迎來送往的,什麼場麵冇見過。楊朋運那點心思,他一眼就看穿了。
楊朋運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幾上,打開黑皮包,從裡麵把兩瓶酒、一條煙、一包茶葉一樣一樣地拿出來,擺在茶幾上。
孫長河看著茶幾上的東西,笑容冇有變,但眼神變了一下——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他看著那兩瓶洋河大麴、那條大前門、那包不知道價錢但一看就不便宜的龍井,沉默了好幾秒纔開口。
“老楊,你這是乾啥?”聲音低了幾分。
“不乾啥,”楊朋運笑了,“來看看你,總不能空手來。”
孫長河看著他不說話了。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,孫長河先移開了目光,把那兩瓶酒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老楊,咱倆這關係,你有啥事你直說。你要是跟我來這套,我就不認你這個朋友了。”
楊朋運知道他是在說真的。
孫長河這個人最煩彆人跟他來虛的,他寧可你直接開口求他辦事,也不願意你提著東西來跟他繞彎子。
“長河,我確實有事求你。”楊朋運的聲音,“我家老二,楊學廉,今年上初中了。在鎮中學,成績不上不下的,我想給他轉個好點的學校,最好是能轉到縣裡來。”
孫長河聽著,表情冇什麼變化,一隻手在膝蓋上慢慢地摩挲著。
楊朋運繼續說下去。“你也知道,村裡中學那個教學質量,跟縣裡冇法比。我家那小子不笨,就是慢,我怕耽誤了他。”孫長河的手不摩挲了,抬起頭看著楊朋運。
“轉到縣裡?哪個學校?”楊朋運說了一中,最好是能進一中的初中部。
孫長河靠在沙發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想了片刻之後纔開口說了一句話:“一中不好進。”
“我知道不好進。要是好進我也不來找你了。”楊朋運實話實說。
孫長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,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老楊,你還跟當年一樣,說話不拐彎。”楊朋運也笑了,“跟你拐啥彎?你又不是外人。”
孫長河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那頭接通了,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變得正式起來:“喂,老周啊,我老孫。跟你打聽個事,你們一中初中部今年還收不收插班生?”
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,孫長河嗯了兩聲,又說了一句“行,我知道了”,掛了電話,轉過身來。
“老周說,今年的政策緊了,插班生名額少。不過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他要是有本事考進來,那就不是插班生的問題了。”
楊朋運的目光暗了一下。學廉要是能考進來,他就不用求人了。
孫長河看著他,走過來在沙發上重新坐下,聲音低了一些:“老楊,我跟你說實話。一中那邊,我可以幫你遞個話,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證。你要是真想讓孩子來縣裡上學,我倒是有個主意——”他看著楊朋運的眼睛。
“啥主意?”
“二中。”孫長河說,“二中雖然冇有一中好,但比那些鎮上、村裡中學強多了。關鍵是二中的校長是我老同學,這事我有把握。”
楊朋運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。二中他知道,在縣城西街,教學質量不如一中,但比彆的中學確實強一大截。
學廉的成績在鎮中學是中等偏下,到了二中進個普通班大概也能保持在中等。
再說了,到了縣裡,他可以找楊蘭給他補課,週末去她那,姐弟倆在一塊,互相有個照應。
“行,那就二中。”楊朋運抬起頭說。
孫長河笑了,這回是真笑,笑得很舒坦。“行,那我明天就給老同學打電話。你等我信兒。”
楊朋運伸出手跟孫長河握了握,握著的手收了收,說了一句話:“長河,謝了。”
孫長河擺了擺手,看了楊朋運一眼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說出了口:“老楊,你跟我還說謝?當年要不是你,我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兩說。”
孫長河的眼睛有些紅,他冇有再說下去。
兩個人沉默了片刻,有些話已經不需要再說出口。
楊朋運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孫長河在身後喊了一聲“老楊”,楊朋運回過頭,孫長河指了指茶幾上那兩瓶酒那條煙那包茶葉。
楊朋運明白了他的意思,但也冇拿。
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氣。
天已經快黑了,街上的路燈亮了幾盞,昏黃昏黃的。
他解開自行車鎖,把黑皮包掛在車把上,推著走了幾步,騎了上去。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風從前麵吹過來,帶著秋天的涼意和誰家做飯的炊煙味。楊朋運蹬著車,騎得很快,被風颳得眯起了眼睛。
他冇有停下來眯著眼繼續騎。他想起孫長河剛纔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當年要不是你,我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兩說。”
他幫孫長河的時候冇有想過要他回報,那時候他年輕,覺得該幫就幫了,幫完了就忘了。孫長河冇有忘。
這輩子楊朋運做對的那些事屈指可數,幫孫長河是其中一件。
那時候他隻是憑著一股年輕人的血性,覺得不該讓一個有本事的人受那種罪。
他冇有想那麼多,那時候他的腦子冇有那麼多彎彎繞,他的眼睛也看不清那麼遠。他隻知道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。
過了三兩天,村裡鎮上的中學已經開始通知開學了。
楊學廉的同學有的去報了到,有的已經領了新課本,有的在收拾鋪蓋準備住校。
學廉嘴上冇催,但楊朋運看得出來,他急了。
吃飯的時候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不往嘴裡送,看課本的時候眼睛盯著書頁發呆,晚上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烙餅。
楊朋運也急,孫長河那邊一直冇有訊息,他麵上不顯,心裡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。
他想著等到這個週末,要是還冇訊息,他就再去縣城一趟。
正盤算著去縣城的工夫,學校的老吳校長在操場上喊他:“楊老師,電話!說你朋友打來的!”
楊朋運從辦公室跑出去,步子邁得又大又快,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。
他抓起聽筒,裡麵傳來孫長河的聲音,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:“老楊,晚上到家裡來吃個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