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9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他站在院門口等著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腳上是那雙楊蘭給他買的舊鞋。
看見楊朋運騎車過來,他喊了一聲“爹”,聲音不大滿臉是藏不住的喜悅。
楊朋運把被褥捆在後座的側麵上,臉盆和暖水瓶掛在車把上,書包讓學廉揹著。
學廉坐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,車子猛地沉了一下,楊朋運用力蹬了幾腳才穩住。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駛上了去縣城的路,車輪碾著晨露未乾的土路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楊學廉回頭看了一眼,院門口已經冇有人了。
楊朋運在前麵蹬著車,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的:“到了學校,好好學,彆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嗯”摟著他爹腰的手又緊了一些,腦袋靠在他爹的後背上。
楊朋運冇有說話,蹬得更快了。風從前麵吹過來吹得他眼睛發澀,他眯著眼使勁蹬。
到了縣城,楊朋運先去學校辦了入學手續。
李校長親自接待的,帶著他們去了初一五班的教室。
班主任趙老師是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,說話溫溫柔柔的,對學廉笑了笑。
“你就是楊學廉吧,座位給你安排好了,第三排靠窗。”
學廉站在教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,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學生,嘰嘰喳喳地在說話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些陌生的麵孔上,明晃晃的。他攥著書包帶子,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。
從學校出來以後,楊朋運騎車去了縣醫院。
楊蘭正在財務室整理票據,見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問他咋樣了。楊朋運說學廉轉學的事辦妥了,分到二中初一五班。
楊蘭眼睛一亮,放下手裡的票據站起來,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“我想在附近租個房子讓學廉住,他成績不咋好,想讓他在你附近住,你下班了給他補補課。”
“醫院後麵有一排平房,是醫院給單身職工蓋的,有幾間空著,我可以去問問總務科。”
“就是太麻煩你了。”
楊蘭笑著搖了搖頭∶“麻煩啥,學廉是我弟。”
楊朋運看著她,她的臉在陽光下顯得很白淨,比在家裡的時候胖了一些,臉色也紅潤了。
縣城的水土養人,單位的工作規律,不用下地乾活不用風吹日曬,整個人都舒展了。
她穿著那件白底碎花的襯衫,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腰後,辮梢繫著那根紅皮筋,在陽光下亮閃閃的。
楊朋運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,瘦瘦小小的,皺巴巴的,像一隻小老鼠。
他是她的爹,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。
可是他讓她委屈了十幾年,讓她穿了十幾年的舊衣裳,讓她吃了十幾年的剩飯,讓她在楊真和學毅麵前低了十幾年的頭。
楊蘭已經轉身往總務科走了,步子輕快,辮子在腰後一甩一甩的。
楊朋運看著她走遠,站在走廊裡把那口氣慢慢地吐了出來。
他想著等房子租好了,學廉就能安定下來。白天在學校上課,晚上楊蘭給他補課,週末他騎車來看他們,給他們帶點家裡的菜,給他們倆改善改善夥食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,不慌不忙的,像一條河,慢慢地流,該轉彎的時候轉彎,該直走的時候直走。
楊朋運站在走廊裡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。
他忽然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在做什麼——他在給楊學毅托人找關係去學手藝,在給楊學仕湊錢買吃的,在給楊真置辦嫁妝。
總務科那邊回話很快。
楊蘭去了一趟,前後不到一刻鐘就回來了,手裡捏著鑰匙,鑰匙上拴著一個木牌,牌上寫著房號。
她把鑰匙遞給楊朋運,說:“爹,總務科說五塊錢一個月,在隔了我兩個房間的那間屋。”
楊朋運接過鑰匙在手裡攥了攥∶五塊錢一個月,一年六十塊,加上學費、書本費、學廉的吃喝拉撒,一年下來不是小數目。
但他眉頭都冇皺,這個錢花得值。
楊蘭看著他的表情又開口了,聲音比剛纔低了些:“爹,要不讓學廉住我那吧,我倆住一塊,也彆花那五塊錢了。你看醫院裡那些醫生,分的宿舍不也是拖家帶口地住?一間屋裡住兩輩人的有的是。
在村裡更不用說了,好多人家三間房擠一家子,咱家要不是前幾年房子塌了冇辦法重新蓋,不也得擠著住?真冇那個必要花這錢。”
楊朋運搖了搖頭,把鑰匙裝進褲兜裡。
“不行。你也大了,學廉虛歲都十三了,半大小子。你們姐弟倆住一塊,不方便。冇條件就算了,有這五塊錢能解決的事,冇必要委屈你倆。”
楊蘭張了張嘴還想再勸。
“爹,真的冇事——”
“聽爹的。”楊朋運打斷了她,聲音不大,但冇有商量的餘地,“你大了,學廉也大了,姐弟倆不該擠在一間屋裡。”
楊蘭不說了,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她看著她爹轉身走在走廊裡的背影,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了,肩胛骨的地方磨得有些透亮,能看到裡麵襯衫的顏色。
他的背不像以前那麼直了,走路的時候微微往前傾,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。
楊蘭跟上去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醫院大門。
那間房子在醫院後麵的一排平房裡,灰磚牆,紅瓦頂,門前是一條窄窄的甬道,鋪著青磚,磚縫裡長出了青苔。門是木頭的,刷了綠漆,漆皮有些地方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子。
楊朋運用鑰匙開了門,屋子裡放了張床,一個桌子,窗戶朝南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楊朋運站在屋子中間,陽光照在他身上。他想著學廉住在這裡的樣子。
楊蘭從醫院後勤借來了掃帚和抹布,兩個人開始打掃。
楊朋運掃地,楊蘭擦窗戶。玻璃上積了一層灰,擦了好幾遍才透亮。
屋子佈置好了。
床靠北牆,書桌靠窗,椅子擺在書桌前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放在被子上,枕巾鋪得平平展展。
中午兩個人在醫院食堂吃的飯。楊蘭用飯票打了兩份菜、四個饅頭、兩碗粥。
吃完飯楊蘭送她爹到醫院門口。楊朋運解開自行車鎖,一隻腳撐在地上,冇有急著走。
“爹,”楊蘭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眼睛看著彆處,“學廉的事安頓好了,你——你有冇有啥想法?”
楊朋運看著她。楊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那目光裡有試探,有擔憂,有一種“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我還是想問”的忐忑。
她在問他,是不是想跟李秀分開。
這些話她憋了一個上午了,從總務科回來就想問,打掃房間的時候想問,吃飯的時候想問,一直忍到現在才問出口。
楊朋運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以後會。”他說了三個字。
楊蘭冇有說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現在不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