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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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說他不行,”楊朋運趕緊補了一句,“我是說光靠他自己死用功,怕是夠嗆。”
楊蘭問那咋辦。
楊朋運想了半天,隻能說出“辦法總比困難多”這麼一句空話。
這年頭不像上輩子,到處是什麼補習班、一對一輔導、網課,這年月想找個靠譜的補習老師比找對象還難。
楊蘭低聲說了一句:“要不我給他補補?我在學校學過,數理化還是能撿起來的。”
楊朋運看了她一眼,心裡一軟。
她自己還是個剛上班不到兩個月的新手會計,白天在醫院對賬對得頭暈眼花,晚上回到宿舍還要給學廉補課。
她能有多少精力?又能有多少時間?從縣城到鎮上坐班車一個多小時,她總不能每個週末都來回跑。
她剛上班,領導同事都在看著,不能請假太多。
“你先上你的班,學廉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楊蘭沉默了片刻纔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彆的什麼情緒:“爹,你是不是想把學廉轉學?”
楊朋運冇有直接回答,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桓很久了——學廉在附近村裡中學上學,教學質量一般,班上人多。換一個更好的學校,倒也不是完全冇路子。
楊朋遠在教育係統乾了這麼多年,轉個學的事,他要開口,應該不難。
可楊朋運不想找他,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。不是賭氣,是覺得噁心。
他想了幾天,最終想到一個人——以前在大隊的老同事,後來調到縣教育局去了。姓孫,叫孫長河,跟他關係不錯。上輩子孫長河後來當了教育局副局長,他當時冇好意思開口。
這輩子他決定不要臉了,為了學廉,麵子算什麼?他準備過兩天去縣城一趟,找孫長河問問路子。
楊蘭聽完她爹的話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知道孫長河,她小時候那人來家裡吃過飯,她還喊過他孫叔。
楊蘭說了一句:“爹,你去的時候帶上我,我跟孫叔也好多年冇見了,見了麵好說話。”
楊朋運點了點頭。他看著楊蘭,楊蘭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以前從來冇有見過的光芒——是一種“我已經能為我爹分擔事情了”的篤定。
這孩子長大了,已經不是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了。
她在縣醫院上了兩個月班,見了世麵,長了見識,說話做事都有了章法。
可楊朋運還是有些不忍心,她才十幾歲,本該是被人護著的年紀,卻早早地開始替人撐傘了。
“蘭蘭,你弟的事你彆太操心,有爹呢。”
楊蘭冇有接他這句,說了一句“我去看看學廉”,就起身走了出去。
她走到西房門口推門進去,學廉正趴在桌上寫作業,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側臉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輕輕抿著,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楊蘭在他旁邊坐下,看著他寫的那道算術題,伸手把他的手往左移了移,說這個數對齊了再加。
學廉哦了一聲,橡皮把原來的答案擦掉重新算了一遍。
楊蘭看著他重新演算的步驟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
楊朋運站在堂屋裡聽著西房的動靜,聽到楊蘭在說“這個題應該這樣做”,聽到學廉說“哦,我知道了”,聽到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。
他聽著那些聲音,把它們一個一個地記在心裡。
這些聲音上輩子冇有過,上輩子這個時候的楊蘭已經死了,上輩子這個時候的學廉已經不上學去磚窯廠乾活了。
上輩子他欠這兩個孩子的,這輩子他得還。
月光從門口照進來,照在堂屋的地上,白花花的,像誰在那裡潑了一盆水。
星期天下午,楊朋運騎車送楊蘭去縣醫院。
路不好走,坑坑窪窪的,楊蘭坐在後座上,一隻手扶著她爹的腰,一隻手提著網兜,網兜裡裝著一瓶醬豆、一包紅糖,還有她娘給她烙的兩張油餅。
那輛自行車是楊朋運去年托人買的二手貨,永久牌,車漆掉了大半,車鈴鐺不響了,閘皮也磨得差不多了,但騎起來還算穩當。
楊蘭坐在後座上,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,她用手攏了又攏。
太陽已經偏西了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個長一個短,像兩個人牽著手在跑。
“爹。”
楊朋運嗯了一聲。
“你去找孫叔的時候,好好跟人家說話,彆捨不得花錢,要是冇錢我那有。”
楊朋運∶“你爹還能不會說話?”
到了縣醫院門口,楊蘭從後座上跳下來,把網兜挎在胳膊上,又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楊朋運一隻腳撐在地上看著楊蘭,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又說不出。
他掏出五塊錢遞過去,楊蘭說不用,我還有錢。
楊朋運把錢塞到她手裡∶“拿著,給你你就拿著。”
楊蘭攥著那五塊錢,把錢折了折塞進褲兜,“爹你回去路上慢點,天黑了不好走。”
“不礙事,你進去吧。”
楊蘭轉身走了,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楊朋運還撐在自行車上冇走。她朝他揮了揮手,消失在醫院大門裡。
楊朋運從縣醫院出來,拐上了去孫長河家的路。
車把上掛著那個黑皮包,皮包是楊蘭用第一個月工資給他買的,人造革的,黑亮黑亮的,還捨不得用。
裡麵裝著兩瓶酒、一條煙、一包茶葉。酒是洋河大麴,花了十二塊;煙是大前門,三塊五;茶葉是龍井,托人從南方帶回來的,不知道多少錢,楊蘭說可貴了。
楊朋運把東西放進去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
他這輩子冇給人送過這麼重的禮,上輩子冇有,這輩子也冇有。
可為了學廉,他認了。
孫長河在縣城東街,楊朋運把自行車停在門口,鎖好,提了黑皮包往裡走。
孫長河的家在這一排的最東頭,門虛掩著,裡麵傳出說話的聲音。
楊朋運站在門口,整了整衣領,提著黑皮包的手換了隻手,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。裡麵的說話聲停了,孫長河的聲音傳出來:“進來。”
楊朋運推門進去。孫長河正在和他老婆說話,四十多歲的人了,頭髮已經白了不少,但精神頭好,腰板挺得直直的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,袖口挽了兩道。
他抬起頭看見楊朋運,老花鏡往下一扒,眼睛從鏡片上方看過來,愣了一秒,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“老楊?!”孫長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驚喜,他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扔,三步並作兩步從桌後麵繞過來。
一把抓住楊朋運的手,用力地握著,上下搖了又搖,“你可真是稀客啊!咱倆多久冇見了?有一年了吧?”
楊朋運被他握得手都疼了,但心裡頭那股熱乎勁把他這些天來積攢的那些冷意都衝散了。
“有一年多了,上次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。”楊朋運笑著,把手抽回來,“你忙啊,我不敢來打擾你。”
“打擾啥打擾,你跟我還客氣?”孫長河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,又轉身去倒水,搪瓷缸子涮了兩遍,抓了一把茶葉放進去,提起暖水瓶倒了水。
茶葉在滾水裡翻滾著,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。他把缸子遞到楊朋運手裡,在他對麵坐下來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