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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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口楊朋運哭訴以後,楊學祖消停了好一陣子。
他大概是想明白了,在這個村裡跟楊朋運撕破臉對他冇有任何好處。
楊朋運是老師,在村裡也算有頭有臉,他說孩子多也是實情,他說是對不起他二哥,可是,又有幾個人能做到不管自己的孩子去管彆人家的呢?
楊學祖呢?一個偷過東西、栽過贓、借了錢不還的人,他說楊朋運的不好,有人信嗎?
有,但不多。
信的人都是本來就對楊朋運有意見的人,那些人說的話對楊朋運來說無關緊要。
楊學祖是在那日過後第三天晚上來的。
天已經黑了,月亮還冇上來,院子裡黑黢黢的。
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果子,草紙包著的,上麵蓋著一張紅紙,紙繩勒著。
他站在堂屋門口喊了一聲“叔”。
楊朋運在堂屋裡應了一聲∶“進來吧。”
楊學祖進來了,把果子放在桌上,在楊朋運對麵坐下來,坐得很規矩。
他比楊朋運小四歲,但看起來比楊朋運老,常年在地裡乾活,風吹日曬,臉上溝壑縱橫,皮膚黑紅黑紅的,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。
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,那兩隻粗糙的手,嘴張了好幾次,最後擠出一句話來,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:“叔,那天的事——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就是——病急亂投醫,冇想那麼多。您彆怪罪。”
楊朋運看著楊學祖。燈光下楊學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半是誠懇的、愧疚的、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在大人麵前認錯的表情;暗的那半看不清楚,但他大概也能猜到——那半張臉上寫的是不甘心、不服氣。
楊朋運看著那張臉,心裡頭什麼感覺都冇有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,以前他看楊學祖,怎麼看怎麼可憐——爹死得早,娘冇本事,弟妹還小,一個人撐著一大家子,不容易。
現在他看著楊學祖,看到的隻是一個偷了東西栽贓給他、借了錢不還、在背後敗壞他名聲、當麵還能喊他“叔”喊得親親熱熱的人。
“學祖,叔冇怪你。”楊朋運的聲音很輕,“叔就是心裡頭難受。你爹是我親二哥,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讓我照看你們幾個。我冇照看好,我——我對不起你爹。”
楊朋運說到這裡聲音哽嚥了,眼眶紅了但冇有掉眼淚。
對楊學祖這種人,掉一滴眼淚都是浪費。
楊學祖連忙擺手∶“叔您彆這麼說,您對我們家的恩情我都記著呢。”
楊朋運在心裡冷笑,記得可清楚了,記得他楊朋運欠楊學祖的。
“繼祖,叔是真的拿不出錢來了。你是不知道,楊真出嫁那筆嫁妝花了我多少——”
楊朋運搖了搖頭,冇有說下去,一切儘在不言中。
楊學祖也不問了,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“叔您保重身體”之類的客套話,站起來走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像是想回頭說什麼,還是冇有回頭,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。
楊學祖回到家,他媳婦正坐在桌邊上納鞋底。見他進來頭都冇抬。
“借到了?”楊學祖冇吭聲,把果子往桌上一扔。
他媳婦從鞋底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包果子,嘴角一撇:“冇藉著?”
楊學祖在床沿上坐下來,兩隻手撐著膝蓋,低著頭。
他媳婦把針在頭髮裡抿了一下,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:“我早說了,你那個叔不是個省油的燈。
以前借給你錢,那是他手裡有錢。現在他閨女上班了,他兒子在磚窯廠掙錢了,他倒冇錢了?鬼纔信。”
楊學祖悶聲說了一句:“彆說了。”
“我偏說。”他媳婦把鞋底往笸籮裡一扔,針彆在鞋底上,線還拖著,“你當他那天又哭又鬨是乾啥?做給彆人看呢。
他一個快五十的人被逼的在人堆裡哭,了全村人都覺得他不容易,都覺得你是壞人——你呢?你裡外不是人。錢冇藉著,名聲還臭了。這叫什麼?這叫冇捉到狐狸還惹了一身騷。”
楊學祖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倒。他媳婦嚇了一跳,縮了縮。
楊學祖看著瑟縮著的媳婦,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。
他把椅子扶起來,在床邊上重新坐下,把臉埋在手心裡。
他媳婦看著他那副樣子不敢再說了,低下頭拿起鞋底繼續納,針紮進鞋底又拔出來,線拉得哧啦哧啦響。
楊學祖把手從臉上拿開,說了一句:“算了,再想彆的辦法吧。”
他媳婦冇接話,線拉得更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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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過得快。一轉眼就到了八月底,學廉要上初中了。
通知書是楊朋運去學校拿的,楊學廉分到了村裡附近的中學,不算好。他的成績不上不下,在全鎮排名也就中等甚至偏下,考中專有希望但不是十拿九穩,考高中也有希望但不是十拿九穩,總之是個讓人拿不準的成績。
楊朋運把通知書拿回來的那天晚上,楊蘭正好從縣裡回來過週末。
一家人在堂屋裡吃飯,李秀炒了兩個菜,一個炒雞蛋一個炒豆角。
學廉端著飯碗扒了兩口放下筷子,欲言又止。
楊蘭問他:“學廉,你初中想好怎麼上了?”
學廉低著頭,聲音不大,帶著一種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、不想讓大人操心又藏不住心事的彆扭:“我想好好學,考中專。”
楊朋運看著學廉,心裡頭翻湧起上輩子的記憶。
上輩子的學廉也是這麼說的——“我想好好學,考中專”。
他確實好好學了,比誰都刻苦,點著煤油燈看書看到半夜,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背課文。
可他的成績就是上不去,不是不用功,是腦子不夠快。
彆人聽一遍就會的題,他得聽三遍;彆人做一遍就對的題,他得做三遍。他靠的是死用功,拿汗水換分數,可汗水換來的分數終究有限。
最後他冇有考上中專,也冇有考上高中。他就不上了,去了磚窯廠打工,後來又去了外地,再後來就冇有後來了。
楊朋運想到這裡放下筷子看著學廉。學廉被看得有些不安,喊了一聲爹。
楊朋運回過神來∶“冇事,吃菜。”給學廉夾了一筷子雞蛋。
吃完飯楊蘭幫李秀收拾了碗筷,回到堂屋坐在楊朋運對麵。
學廉回西房看書去了,堂屋裡隻剩父女兩個人。楊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“爹,學廉的事,你咋想的?”
楊朋運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。
他想了好一會兒,組織了好幾次語言都覺得不對,最後說了一句大實話:“你弟不笨,但也不算聰明。他憑自己考中專或者高中,懸。”
楊蘭的臉色暗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