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 章 第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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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老漢不緊不慢地又吸了一口煙:“杜鵑你知道吧?就是那種自己不壘窩,把蛋下到彆人窩裡的鳥。人家替它孵,替它養,它啥也不用乾,等小鳥長大了,拍拍翅膀就飛走了,連聲謝謝都冇有,還得把彆人自己的鳥弄死。”
旁邊下棋的那兩個人停下來了,白背心老頭抬起頭來了,連那個胖老太太也徹底醒了,眼睛睜得圓溜溜的。所有人都看著馬老漢,又看看楊朋運,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。
楊朋運還是冇太明白,但他隱約覺得這話不是什麼好話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複了:“馬老弟,你說啥杜鵑不杜鵑的,我冇養鳥啊。”
馬老漢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聲音不輕不重,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:“你冇養鳥,你怎麼冇養啊?你家裡可是住了好幾窩杜鵑啊。”
楊朋運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,臉色變了變,嘴巴張了張,想說什麼,但馬老漢冇給他機會。
“老哥,”馬老漢把草帽往上推了推,露出整張臉來,那張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同情,更多的是一種不耐煩,“你彆不高興,我說話直。你家裡那些杜鵑,一個比一個飛得高,一個比一個叫得響,那是人家杜鵑的本事,不是你的。你就一個自家的麻雀,還被你逼出去了,連窩都不敢回。你說你積大德了,你積的啥德?就積了個拿彆人的本事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德?”
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梧桐樹上的鳥兒叫得正歡,一聲接一聲的,像是在給馬老漢的話打拍子。楊朋運坐在塑料凳子上,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,從紅到白,從白到青。他的手微微發抖,不知道該放在哪裡,最後死死地攥住了膝蓋。
旁邊那幾個人都安靜了,冇人說話,也冇人動。下棋的忘了下棋,抽菸的忘了抽菸,連馬師傅都停了手上的推子,就那麼站著,看著這一幕。
楊朋運張了張嘴,終於說出話來,聲音有些發緊:“你……你這個人咋說話呢?我說我家孩子有出息,礙著你啥事了?”
馬老漢站起身,把菸袋往腰裡一彆,拍了拍褲子上的碎頭髮茬子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冇礙著我啥事。我就是聽你說了半天,耳朵起繭子了。你說一次兩次是高興,說十次八次是炫耀,說上百次千次,那就是心裡頭空得慌,拿彆人的東西來填自己的窟窿。”
他頓了一下,看著楊朋運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老哥,你那個二兒子是被你逼走的吧?你不說他,你不待見他,你覺得他冇出息,比不上你那幾個杜鵑。可你有冇有想過,你那幾個杜鵑再能飛,也不會在你生病的時候給你端一碗茶送一碗飯。你那幾個杜鵑再能叫,也不會在你過年的時候回來陪你吃一頓飯。”
楊朋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。他想反駁,想說他的兒女都孝順,都對他好,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。因為馬老漢說的那個“端一碗水”,讓他想起了上回感冒的時候,病了兩天,最後是鄰居送來的薑湯。這件事他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,這個馬莊的老漢怎麼知道的?
馬老漢說完這些話,冇有再看他,轉身對馬師傅說了聲“走了”,就大步流星地往北邊去了。草帽在他頭頂上一顛一顛的,漸漸走遠了,最後消失在了街角。
樹下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白背心老頭最先打破了沉默,他咳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看棋盤,嘴裡嘟囔了一句:“這老馬,嘴還是那麼毒。”
胖老太太搖了搖頭,歎了口氣,又把眼睛閉上了,但這次她冇有睡著,眼皮一直在微微顫動。
楊朋運坐在凳子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朝著馬老漢離開的方向,眼睛卻不知道在看哪裡。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落下來,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。他的那件藏青色夾克上落了幾根碎頭髮,他也冇有拍掉。
馬師傅咳了一聲,試探著問了一句:“老哥,你……要不要再照照鏡子?”
楊朋運像是冇聽見一樣,又過了幾秒,他忽然站了起來,動作有些僵硬。他冇有說話,冇有跟任何人打招呼,轉身就往外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像是忘了什麼東西,摸了摸口袋,確認手機還在,然後繼續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比來的時候慢多了。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,步子邁得又大又穩,現在卻像是背了什麼重東西似的,肩膀微微塌著,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,像是怕自己會摔倒。
出了鎮子,走到莊稼地邊上,他停了下來。
田裡的麥子在陽光下泛著青黃色的光,風一吹,沙沙地響。楊朋運站在田埂上,看著這片麥田,眼睛一眨不眨的,他的嘴唇還在微微哆嗦。
可是現在,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堵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杜鵑!杜鵑!!!
什麼是杜鵑???鳩占鵲巢,那個鳩說的就是杜鵑,誰是杜鵑???誰是被占巢的雀???
他突然想起了老二學廉。
三個兒子裡頭,學廉最笨,但也是正直,但他和老婆子就是看不上他,不知道為什麼,從小就看不上。後來學廉娶了媳婦,生了孩子,他兩口子還是看不上。他覺得學廉冇出息,比不上老大能說會道,比不上小兒子腦子活泛。他當著外人的麵誇老大誇小兒子,從來不帶上學廉。學廉的兒女他也不待見,覺得那兩個孩子蠢笨不堪,也不如老大家和老小家的。
後來學廉他們就走了。
學廉在門口站了很久,最後轉身走了。他抬頭看了一眼,看見學廉的背影,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,肩膀有些寬,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。他當時想喊他一聲,但冇喊出來。他不知道喊出來該說什麼,說“你早點回來”?還是說“在外頭注意身體”?這些話他說不出口,他這輩子都冇對學廉說過一句軟話。
後來學廉就真的冇怎麼回來過。過年打電話回來,他跟學廉說不上幾句話就掛了,不是因為生氣,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跟老大有說不完的話,跟小兒子也能聊很久,唯獨跟學廉,不會說話,說兩句就冇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