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0章,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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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冇有回答,看著他。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,李德先移開了目光,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他盯著那雙鞋看了兩秒,聲音從喉嚨裡悶出來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:“家裡的日子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多一口人都揭不開鍋,彆說三個。”
楊朋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算是笑,隻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李順從後麵擠上來,站在李德旁邊,個子比李德矮半頭,但壯實,胳膊粗得像樹根。
他那張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變得黑紅黑紅的臉上,五官擠在一起——嘴唇緊抿著,眉間的疙瘩擰成了一個死結,殺豬刀還在地上躺著。
“姐夫,”李順開口了,甕聲甕氣的,“你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我們兄弟也不能裝聽不懂。
可你讓我們把孩子帶走,你這不是往我們脖子上套繩子嗎?多三張嘴,你讓我們咋活?
我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德子家五個孩子,我家三個,七八張嘴,加上老的,十幾人擠三間屋,吃了上頓愁下頓。你再給我們添三張嘴——你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?”
楊朋運看著李順,他那張從不多話的嘴,難得說這麼多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,摳一個少一個。
他摳完了,喘著粗氣看著楊朋運,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,指節捏得叭叭響。
“德子,順子,你們今天來的時候,不是來教我怎麼當爹的嗎?
不是說我摳門、說我狠心、說我不供孩子上學是毀孩子一輩子嗎?
怎麼,現在輪到你們自己了,你們也不願意了?”
李德的臉從青灰變成了豬肝色。
他的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他想說“這是兩碼事”,但他知道這不是兩碼事,這是一碼事,是同一把尺子,量他的時候跟量楊朋運的時候用的是同一條刻度線。
他不能說“你是當爹的你該出錢”,因為楊朋運已經把話說清楚了——他不是當爹的,他不是學毅的親爹。
那他李德是誰?他是舅舅。舅舅憑什麼讓姐夫出錢供外甥上學?他連自己都說不通。
李秀還站在院子中間。她的眼淚已經不流了,臉上掛著兩條乾了的淚痕。
她看著李德,看著李順,看著那五六個大小夥子,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,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,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尋找最後一根浮木。
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——迴避。他們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你們,”李秀的聲音發飄了,“你們不能這樣——你們來的時候答應我的——”
李德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低,低到隻有李秀能聽見:“你讓我咋管?我拿啥管?還嫌不夠丟人嗎?”
李順∶“也就是現在這好時代,要是放以前,你還有活路嗎?”
李秀渾身一震,嘴唇哆嗦著,還想說什麼,李德已經轉過身去,對著身後那幾個大小夥子揮了一下手∶“走。”
他邁開步子朝院門走去,步子很大,走得很急,像是在逃離什麼。
那幾個大小夥子跟在後麵,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院門。他們的影子在門檻上拖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院子裡一瞬間空了一大半。
李秀站在那裡,她的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上全是牙印,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咬出來的。
她看著李德他們消失的方向,那扇院門開著,門外是巷子,巷子儘頭是村口,村口外麵是莊稼地。
楊朋運冇有看她。他轉身走回了堂屋,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——
李秀沉寂了下去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頤指氣使地指揮這個指揮那個,不再用那種“全家都欠我”的眼神看人,不再動不動就摔盆摔碗指桑罵槐。
她的話少了,飯量也少了,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,風一吹就貼住身子,顯出裡麵愈發單薄的骨架。
楊朋運把這些看在眼裡,什麼都冇說。
李秀做飯他就吃,李秀洗衣裳他就穿,李秀掃地他就抬腳。
兩個人之間的對話精簡到了極致——
“飯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衣裳收了。”
“放那兒吧。”
楊朋遠已經很久冇有來了。
上次之後,再也冇有出現在這個家裡。
李德李順也冇再來過,那五六個大小夥子,都像一場夢一樣,醒過來就什麼都冇了,隻留下夢醒的人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恍惚。
楊朋運知道楊朋遠不會來了。不是不想來,是不敢來。
李秀也在想楊朋遠。她想著想著,忽然鬆了一口氣。
這麼多天過去了,村子裡什麼動靜都冇有。
一切跟以前一樣,李秀去河邊洗衣裳,該跟她說話的人還跟她說話;她去鎮上趕集,該賣給她東西的人還賣給她東西。
那天的那些人——李德、李順、那五六個大小夥子——他們冇有說出去。
也許是覺得丟人,也許是覺得跟自己沒關係,也許隻是懶得管彆人家的爛事。不管怎樣,他們冇有說,事情冇有傳開。
李秀在灶房裡燒火的時候想通了這件事的關鍵,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。
她知道楊朋運為什麼不說了。他怕丟人。
他是老師,在村裡有頭有臉,他比任何人都怕流言蜚語。
他可以關起門來跟她鬨,可以跟李德李順攤牌,可以把楊朋遠堵在門口讓他跪下。
但他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,因為他丟不起這個人。
他以後還要在村裡做人,還要在學校教書,還要在講台上站著麵對那些孩子的家長,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老婆跟他的大哥搞在了一起。
那是他一輩子的汙點,擦不掉的。
李秀想到這裡,眯起眼睛,臉上浮起一種久違的、屬於過去的篤定∶
另外,他還是捨不得我。楊朋運捨不得她,捨不得這個家,捨不得十幾年的夫妻情分。
他鬨歸鬨,氣歸氣,可他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。日子還得過,孩子還得養,家還得撐。他需要她。
他果然冇有把事情鬨大,冇有跟她離婚,冇有把楊朋遠告了,冇有讓學毅他們幾個知道自己的身世,冇有讓她在村裡抬不起頭。
他什麼都冇做,日子還是跟以前一樣過,隻是不怎麼跟她說話。這不正說明他還是在意這個家、在意她嗎?
她忘了,或者她故意不去想——楊朋運在意的不是她,不是這個家,甚至不是他自己的名聲。他在意的是鬨大了,學廉和楊蘭會受傷。
李秀把鍋裡的飯盛出來,端到堂屋。
粥是小米南瓜粥,熬得稠稠的,金黃黃的,上麵飄著一層米油。
楊朋運冇有喝粥,拿起一個窩頭掰成兩半,就著鹹菜吃了起來,吃得很慢,嚼得很細。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飯,誰也不看誰,誰也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