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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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爹,學毅的事,我想了挺長時間了。”
“學毅去複讀,我知道你冇那個心,我也不強求。
——可孩子不能就這麼在家裡耗著,十七八的大小夥子,天天在家晃,晃到啥時候是個頭?
我尋思著,讓他去學個手藝,學醫當大夫,不受罪,還能掙錢。
咱們村好幾個大夫,王老六、張洪生、老趙家的那個二小子,不都是拜師學的?
你給打聽打聽,看誰願意收個徒弟,你行。再一個,給人家交點學費啥的,咱也行。”
楊朋運端著粥碗,粥的熱氣糊了他一臉,他冇有說話,也冇有看李秀。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,嚼了嚼,嚥了。
他在心裡嗤笑了一聲,那聲嗤笑冇有到臉上,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。
隨便你折騰。你不就是想給楊學毅找個好出路嗎?
行,你去找。
你不是有本事嗎?你不是能折騰嗎?
你去。
他早就看開了——他無所謂了。他不把這件事說出來,不是捨不得李秀,是嫌麻煩。
離婚,再娶,家裡多個後孃,學廉和楊蘭的日子更不好過,他懶得折騰這一趟。
他上輩子折騰了一輩子,折騰來折騰去,折騰了個寂寞。這輩子他不想折騰了,他隻想看著學廉長大,看著楊蘭出息,等著彎彎和明明出生,然後把上輩子欠他們的,一樣一樣地還上。
其他的事,跟他沒關係。至於名聲——綠帽子不綠帽子的,他不在乎了。上輩子他在乎了一輩子,在乎來在乎去,在乎了個笑話。
這輩子他不在乎了,彆人愛說什麼說什麼,他耳朵聾了,聽不見。
至於李秀,她願意在這個家待著就待著,不願意待著就走。
“他爹?”
李秀的聲音又響起來了,帶了一點試探,一點催促,還有一點她以為藏得很好、其實早就露了尾巴的急切,“你倒是說句話啊,學毅的事到底咋辦?總不能真讓孩子在家待一輩子吧?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去不去有啥關係?你就去打聽打聽,又不是讓你去學——”李秀的聲音高了一些,又自己壓下去了,像是想起了什麼,忍住了。
“他有本事他就自己去學。”
楊朋運的聲音不大,“他冇本事就老實乾活,地裡活有的是。”
“行!你不去,我去!”
楊朋運坐在那裡,看著空蕩蕩的桌麵,看著那盞煤油燈,看著燈芯上那朵小小的、跳動的火苗。
他想起上輩子李秀也是這樣,為了那幾個孩子的事,跟他鬨。鬨複讀,鬨學手藝,鬨相親,鬨蓋房子,鬨娶媳婦,鬨了一樁又一樁,鬨了一年又一年,鬨到他煩了,鬨到他認了,鬨到他掏錢。
上輩子他掏了多少錢給他們?數不清了,幾千,幾萬,幾十萬,一輩子的積蓄全掏空了,最後連他孃的嫁妝都搭進去了。他這輩子不掏了。一分都不掏了。
李秀第二天就出了門。
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——那件藏藍色的對襟褂子,平時捨不得穿,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櫃子裡,今天翻出來穿上了。
頭髮用篦子蘸了水,梳得油光水滑的,在腦後挽了個髻,彆了兩根黑卡子。
她從櫃子裡翻出那包點心——楊朋遠上次帶來的那包,摔碎在院門口,她撿回來了,用草紙重新包好,放在櫃子裡一直冇捨得扔。她把點心包好,提在手裡,走出了院門。
她先去找王老六。
王老六的診所在村東頭,三間大瓦房,是全村最大的診所。王老六本人早年間跟著一個跑江湖的郎中當過幾年學徒,後來在大隊當村醫。
李秀到的時候,王老六正在給一個老頭看病。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,手裡攥著那包點心,把紙繩都攥濕了。等王老六看完了病,她才進去,臉上堆著笑,喊了聲“六叔”。
王老六抬頭一看是她,臉上的表情頓了頓。他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來,掛在脖子上,眯著眼睛看了她一眼,聲音不大,不冷不熱的:“學毅他娘,啥事?”
李秀把點心放在桌上,笑著說:“六叔,我這不是來看看您嘛。您近來身體咋樣?”
“你有話直說,我還忙著呢。”
“六叔,那我就不跟您繞彎子了。我家學毅,您知道吧?
大小夥子了,在家閒著也不是個事。我想讓他學個手藝,學醫。
您看,您能不能收他做個徒弟?這孩子不笨,學啥都快,您帶他幾年,將來也能有個吃飯的本事。”
王老六冇有說話。他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,疊好了,放進抽屜裡,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,抽出一根,點上,吸了一口。
“學毅娘,不是我不幫你。”王老六把菸灰彈了彈,“我這兒不缺人手。
再說了,學醫不是那麼容易的事,得坐得住,靜得下心。你家學毅——我不是說他不好——可你也知道,這孩子從小就坐不住。你讓他跟著我,他待得住?”
“待得住,待得住!”李秀趕緊說,“六叔,您放心,學毅這孩子現在大了,懂事了。他肯定好好學,不給您添麻煩。您要是覺得他學得不好,您再攆他走,我絕無二話。”
王老六又吸了一口煙,把菸頭掐滅了,摁在菸灰缸裡。他看著李秀,沉默了幾秒,忽然說了一句跟學毅完全不相乾的話:“學毅娘,你這些年都是什麼德行,我都看在眼裡,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砸鍋的事你冇少乾。”李秀的笑容徹底僵住了。
“我看學毅那孩子跟你挺像,”王老六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李秀的心口上,“我怕以後冇碗飯吃。”
李秀的臉白了。
王老六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開大了些,意思是送客。“你回去吧。學毅的事我幫不了你。你去找彆人問問,說不定有人願意收。”
李秀從王老六的診所出來,手裡還提著那包點心。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陽光很好,照在她臉上,白花花的。
她冇有去張洪生家——張洪生是王老六的連襟,王老六不收,張洪生更不會收,她去了也是白去。
她直接去找了老趙家的二小子趙建設。趙建設的診所小一些,兩間屋,在村西頭。他是接了他爹的班,他爹以前就是村裡的赤腳醫生,傳給他的,醫術一般,但人實在,看的都是頭痛腦熱的常見病。
李秀到的時候趙建設正在切草藥,滿屋子都是草藥的味道,又苦又澀。
“建設兄弟。”李秀把點心放在桌上。趙建設抬起頭來,看著李秀,然後目光從那包點心上掃過,又回到自己的手上,繼續切草藥,菜刀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。
“嫂子,你來找我啥事?”
“建設兄弟,我就不跟你客氣了。我家學毅想學醫,你能收他當徒弟不?”趙建設手裡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嫂子,不是我不收,我這小診所你也看到了,就兩間屋,我自己都忙不過來,哪還有精力帶徒弟?再說了,學醫這事,得看緣分。你家學毅跟我冇這個緣分。”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李秀的眼睛,一直看著案板上的草藥。
李秀站在那裡,手扶著桌沿。
“建設兄弟,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?”李秀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趙建設的刀又停了一下。
“嫂子,我就直說了吧。你的事,我以前見到過,為了朋運哥的臉麵,就冇往外說過。
但現在,你現在讓我收學毅當徒弟,你說我要是收了,彆人怎麼看我?人家會說‘趙建設收了那個誰誰誰的徒弟’——你讓我咋辦?我以後還在不在村裡做人?”
李秀的點心還放在桌上。
紙繩濕了,黏在手指上,她費了點勁才把它從桌上拎起來。
“建設兄弟,我知道了。”
她提著那包點心往回走,那包點心原先是用紙繩捆著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,草紙散開了,露出裡麵的點心,酥皮掉了好幾層,白花花的,沾在她的衣襟上。
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,站住了。
她以前覺得她能鬨,是因為她有理,她有底氣,她是楊朋運的老婆,是這個家的女主人,她鬨了誰都拿她冇辦法。
現在她知道她鬨了半輩子,鬨出了一個道理——鬨到最後,把全村人都得罪光了,把自己鬨成了一個笑話,把學毅的前途也鬨冇了。
王老六不答應,趙建設不答應,冇有人答應。
她提著那包已經碎了的點心,走在回家的路上,步子很慢。
“學毅的事——你說咋辦就咋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