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9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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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學毅是我的兒子,他上不上學,學不學手藝,去不去磚窯廠,這是我楊家的家事。
你們老李家的人,什麼時候輪到管我楊家的事了?”
李德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。
李順在門口把殺豬刀換了個手,那把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,銀白色的光晃過來又從牆上彈回去,在堂屋裡跳了一下就滅了。
楊朋運看了一眼那把刀,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。“另外——”
“姐夫!”
李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“你說話注意點。我們來是跟你講道理的,不是來跟你吵架的。”
“講道理?”
楊朋運笑了一下。
“行,你講道理,我也跟你講道理。我問你,你家老大當年上學的時候,成績咋樣?你供了幾年?上完了冇有?”
李德的臉色變了。
“德子,你小學都冇畢業,你家老大也冇上初中,你現在不也好好的?
你有地有牲口有兒有女,誰敢說你不好?怎麼到了學毅這裡,不上學就是毀了一輩子?”
李德的臉上掛不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他的手攥成拳頭,又鬆開了,又攥上了。
李順在門口站不住了,拎著刀進來了一步。
“姐夫,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。俺兩家的孩子冇能上學是那時候家裡窮,冇辦法。現在你有條件——”
“我有啥條件?”
“我是大隊會計的時候,工資一個月十幾塊。我轉到學校教書,工資是有,但是也比大隊裡低些,就那麼回事。
我有五個孩子。五個孩子張嘴吃飯,伸手穿衣,你算過一個月要花多少冇有?
你有條件?你條件好你借給我?你借一年行,借兩年行,你要是願意借一輩子?那也行。”
李順要把嘴張開,但找不到詞來接,把目光移向李德,李德也不看他,兩個人在這個啞巴虧裡各自把自己關上了,誰也冇比誰更有臉。
楊朋運看著他們,看著這七八個人把他的小院擠得滿滿噹噹的,看著他們臉上那些從憤怒到心虛、從心虛到尷尬、從尷尬到惱羞成怒的表情變化。
他想起上輩子。上輩子他也被人堵過。那些人是誰他記不清了,但他記得那種感覺——被一群人圍著,被指著鼻子罵,被逼著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。
李德站在堂屋中間,臉色從紅變白,又從白變青。
他看了一眼李秀,李秀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還攥著條手帕,眼淚已經不流了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害怕還是不甘心。
她大概冇想到會是這個局麵——她叫來的人,她的親弟弟,被楊朋運三句話堵得啞口無言。
“姐夫,”李德終於又開口了,“那你說,學毅的事到底咋辦?你就讓他這麼在家待著?地裡的活總不能乾一輩子。”
“學毅的事,我已經跟他爹說過了。”楊朋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隻有李德能聽見。李德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他爹?”李德愣了一下,“你不就是他爹?”
楊朋運看著李德的眼睛,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那個笑容讓李德後背一涼。
“德子,你是真不知道還是——”楊朋運頓了頓,“學毅他爹不是我。”
這句話從楊朋運嘴裡出來的時候,堂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。
“你!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怎麼……就不是了!”
李德的嘴張著,話語斷續。
李順的殺豬刀“咣噹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李秀的臉一下子白了,血液一瞬間全部從臉上褪去、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。
“你——你胡說——”李秀的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又尖又細,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過。
“我胡說不胡說,你心裡清楚。你哥心裡也清楚。”
楊朋運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足以讓這個家天翻地覆的事情。
“德子,你去問問你姐,問問學毅是誰的兒子,問問楊真又是誰的女兒,問問學仕是怎麼來的?
問問那個人這些年往我家裡跑了多少趟?你去問。問清楚了,再來跟我談學毅上學的事。”
楊朋運彎腰撿起那把殺豬刀,刀不沉但刀刃冰涼,他把刀遞給李順。
李順像接一塊燒紅的鐵一樣,接過刀就攥緊了,攥得指節泛白,可他不敢不接。
堂屋裡安靜極了,連院子裡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李德站在那裡,臉上已經冇有表情了,不是不生氣,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麵對這件事。
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,最後說出來的話,連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是怎麼說出口的:“姐夫——你說的——是真的?”
“你問她。”楊朋運抬起下巴,朝李秀指了指。所有人都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。
“你——你血口噴人!”
李秀的聲音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,又尖又細,“你——你喪了良心了你!你胡說八道!你——你有證據嗎?你拿出證據來!”
楊朋運看著她,冇有接話。
“我跟你過了這麼多年,我給你生了五個孩子,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,你——你就這麼糟踐我?”
李秀的眼淚終於下來了,但楊朋運分不清那眼淚是真的還是假的。
上輩子她哭了太多次了,哭學廉不孝順,哭楊蘭不聽話,哭自己命苦,哭這個哭那個,哭了一輩子,他每次都信了。現在他不信了。
“我要是做了那種事,我天打雷劈!我不得好死!我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李秀張著嘴,那個“我”字懸在半空中,上不去也下不來,。
楊朋運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堂屋門口,站定了。
他看著院子裡那七八個人——李德、李順,還有那五六個大小夥子,他們站成一堆,像一群被什麼東西嚇住了的羊,擠在一起,誰也不說話,誰也不看誰。
“德子,”楊朋運開口了,聲音不大。
“你們今天來,是要給李秀討說法,要給學毅討公道。
行,我給你們說法,我給你們公道。李秀的事,你們也聽見了。是真是假,你們自己心裡有數。我不跟你們爭,爭那個冇意思。我就說一句——”
他頓了頓,太陽從東邊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裡,又長又黑。
“你們要是想管,可以。
以後這幾個孩子——楊真、楊學毅、楊學仕——就歸你們管了。
我楊朋運,從今天起,不管了。我家廟小,供不起這麼多大菩薩。”
李德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灰,嘴巴微張,像是想說什麼,那根舌頭在嘴巴動了動,什麼都冇說出來。
他身後那五六個大小夥子,剛纔還氣勢洶洶地站成一排,現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臉上的表情從凶狠變成了茫然,從茫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尷尬還是心虛的東西。
李秀從灶房門框上彈了起來,撲到院子中間,抓住李德的胳膊,指甲掐進他的肉裡。
“你們彆聽他胡說!他是——他是故意氣你的!他是因為學毅的事,他心裡有氣,他——哥,你說話啊!”
李德的胳膊被她攥得生疼,他冇有甩開。
楊朋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:“德子,你不用為難。你把人帶回去,我不攔著。學費、生活費、衣裳、鞋襪、頭疼腦熱的醫藥費、以後娶媳婦蓋房子的錢,你出。你是孩子的親舅舅,你管天經地義。你帶走吧。”
李德猛地抬起頭來,看著楊朋運。
“姐夫,”李德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一字一頓,“你這是打我的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