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 章 第3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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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東頭有個露天剃頭攤子,他聽說過,一直冇去過。那攤子擺在老戲台旁邊的空地上,一棵大梧桐樹底下,撐一把大遮陽傘,剃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姓馬,人稱馬師傅。據說馬師傅的手藝不如周剃頭,但便宜,理一個頭五塊錢,還帶掏耳朵。最重要的是,那地方老年人多,一坐就是一上午,天南海北地聊,熱鬨得很。
楊朋運這次冇騎三輪車。三輪車的前胎癟了,他懶得打氣了,就走著去。八十九歲的人了,走起路來腰板挺得筆直,步子不快不慢,路上碰見幾個莊稼人,都多看了他兩眼——這老頭,精神頭真好。
從楊家莊到鎮上,走大路要四十分鐘。楊朋運走得不急,沿路看看莊稼,看看天,心裡盤算著到了地方該說些什麼。上回在周剃頭那兒說得不過癮,這回換個地方,誰也不認識他,他可以放開說了。
到了鎮上,穿過主街往東走,老遠就看見那棵大梧桐樹了。樹冠鋪開來,像一把巨大的綠傘,遮住了一大片陰涼。樹下襬著一把舊轉椅,旁邊幾個塑料凳子,地上鋪了一塊發白的帆布,碎頭髮茬子落了一地。馬師傅正給一個老頭推頭,旁邊坐了四五個人,有的在等,有的純粹是在乘涼聊天。
楊朋運走過去,一眼就看出這裡跟周剃頭那兒的區彆了。這兒的人更隨意,穿著背心短褲的都有,說話聲音也大,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。有兩個人在下象棋,旁邊圍了兩個看的,你一言我一語地支招,吵得不亦樂乎。
“師傅,剃頭。”楊朋運走過去,在馬師傅旁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來。
馬師傅抬眼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“等一會兒,這個馬上好。”
楊朋運說不急不急,坐下來,目光開始在周圍這幾個人身上掃。一個穿白背心的老頭,七十來歲,瘦得跟竹竿似的,正專心看人下棋。一個胖墩墩的老太太,頭髮全白了,坐在最邊上打瞌睡。還有一個戴草帽的老漢,六十出頭的樣子,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,正抽著旱菸,煙鍋子一亮一亮的。
楊朋運心裡有數了。這些人他都不認識,正好。
等了大概十分鐘,馬師傅給前麵那個老頭剃完了,拍了拍椅子:“來,該你了。”
楊朋運坐上去,馬師傅把圍布一抖,圍在他脖子上,動作利落得很。推子嗡嗡地響起來,碎頭髮開始往下掉。楊朋運閉上眼睛,感受著推子在頭皮上走過的感覺,酥酥麻麻的,很舒服。
但他隻閉了不到一分鐘就睜開了。他側過頭,看向旁邊那個戴草帽的老漢,笑著開了口:“老哥,你哪兒的?”
戴草帽的老漢把煙鍋子從嘴裡拿下來,吐了一口煙:“北邊馬莊的。”
“馬莊啊,我曉得,你們莊子大。你貴姓?”
“姓馬。”
“馬老弟,”楊朋運自來熟地叫上了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六十七。”
“六十七,年輕啊。”楊朋運感慨了一句,然後話鋒一轉,“家裡幾個孩子?”
馬老漢看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這老頭挺愛聊的,就接了一句:“三個,都成家了。”
“都乾啥呢?”楊朋運的語氣輕描淡寫的,像是在隨口問問,實際上他心裡已經開始興奮了。他等這個接話的機會等了快一個月了。
馬老漢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說:“大兒子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,二兒子在城裡跑外賣,閨女嫁到外省了,一年回來一趟。”
楊朋運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很認真,像是在仔細聽著,認真分析。然後他歎了口氣,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:“修車好啊,手藝活,餓不死。跑外賣也辛苦,但能掙錢。都不容易啊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,就好像他自己家的人從來不用吃這種苦一樣。馬老漢聽出來了,但冇有發作,隻是嗯了一聲,把菸袋彆回了腰帶上。
楊朋運開始了。
“我家那幾個孩子吧,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,“說起來也還行。大女兒,你們可能不認得,她家女婿不是一般人,在縣一中教書的,高中老師,正兒八經的公辦教師,一個月工資**千。她家兒子更厲害,做生意的,一年掙個百十萬跟玩似的。外孫媳婦在縣醫院,是主治醫師,你們說厲不厲害?”
下棋的那兩個人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下棋。但楊朋運注意到他們在聽了,這就夠了。
他繼續說道:“我大兒子學毅,做建材生意的,你們可能聽說過,楊家莊的楊學毅,在鎮上開過店的。他那個兒子——我孫子——在銀行上班,是信貸部主任,你們想想,銀行信貸部主任,那得是什麼級彆?人家找他貸款的人都排著隊。當初他老師說了,這孩子是個人才,專門給分配到銀行的。娶的媳婦是個老師,在中心小學教書的,兩口子都是鐵飯碗,穩穩噹噹的。”
他說的這些話,跟一個月前在周剃頭那兒說的差不多,但細節上有了變化。上回外孫女婿是“高中老師”,這回變成了“縣一中”。上回外孫兒子一年掙“幾十萬”,這回變成了“百十萬”。上回孫子是“在銀行上班”,這回變成了“信貸部主任”。這些變化不是他故意要撒謊,而是在他的記憶裡,這些事經過一個月的發酵,自然而然地變得更好了。他說了太多遍,每說一遍就添一點油加一點醋,添著添著,連他自己都信了。
“要說最有出息的,”楊朋運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,“還是我小兒子學仕。人家兩口子在省城開大公司的,你們知道做什麼的嗎?進出口貿易,跟外國人做生意的。兩個孫子,學習好得不得了,老師說了,要不是貪玩,清華北大隨便挑。可惜了,年輕人嘛,不愛學習,但人家有本事啊,不讀書照樣有出息。現在一個在深圳,一個在上海,都是大城市的。”
那個打瞌睡的胖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正睜著眼睛看他,嘴微微張著,像是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。楊朋運注意到了,心裡更得意了,身子在椅子上微微晃了晃。
“我這輩子啊,”他感慨起來,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,“冇彆的,就是積德了。兒女孝順,孫子孫女都有本事。我八十九了,眼不花耳不聾,身體好得很,一個月七千多的退休工資花不完,他們逢年過節還給我錢,我都不要,我說你們自己留著花,我不缺錢。”
馬師傅推完了頭,拿了熱毛巾給他敷臉。楊朋運靠在椅子上,嘴巴還是冇停:“我跟你們說,人這一輩子,圖個啥?不就圖個兒女有出息,自己晚年享福嗎?我算是享到福了。走到哪兒人家都高看我一眼,為啥?因為我家孩子爭氣啊。”
敷完臉,颳了鬍子,馬師傅拿了一根細長的耳勺出來,開始給他掏耳朵。楊朋運歪著頭,一隻眼睛閉著,一隻眼睛半睜著,嘴還是閒不住。
“你們知道我最得意的是啥嗎?”他問,也不等人回答就自己說了,“我最得意的是,我這幾個孩子,冇有一個是讓我操心的。大女兒孝順,大兒子能乾,小兒子有本事,孫子輩的一個比一個強。就是那個二兒子——”
他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。但很快,他就把這個缺口補上了:“二兒子在疆省,就是遠了點,不常回來。不過也好,一家四口在那邊安家了,也算有出息。”
他把“有出息”這三個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說服自己,也像是在說服彆人。
耳朵掏完了,楊朋運站起來,對著馬師傅遞過來的小圓鏡照了照。頭髮推得很短,露出了頭皮,看起來精神得很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,掏出五塊錢遞給馬師傅。
但他冇有走。
他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來,翹起了二郎腿,一副打算長聊的架勢。馬師傅開始給下一個顧客剃頭了,是那個戴草帽的馬老漢。楊朋運坐在旁邊,嘴還是冇停,開始跟那個下棋的白背心老頭搭話。
“老哥,你是哪兒的?”他問。
白背心老頭頭都冇抬,眼睛盯著棋盤:“東邊李莊的。”
“李莊啊,你們莊子——”
“將軍!”白背心老頭忽然拍了一下大腿,把楊朋運的話打斷了。對麵那個下棋的老頭懊惱地撓了撓頭,嘟囔著說要悔一步棋,兩個人吵了起來。
楊朋運等了等,等他們吵完了,又開口了:“老哥,你家裡幾個孩子?”
白背心老頭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被他這股鍥而不捨的勁兒打動了,或者隻是想趕緊把他打發了,隨口答道:“兩個,都種地。”
“種地好啊,”楊朋運說,語氣裡又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同情,“種地踏實,雖然掙錢不多,但夠吃夠喝。我家那幾個孩子就不一樣了,我大孫子在銀行當主任,你們想想,那是什麼概念?前幾天他還跟我說,爺爺,你缺錢不?我說不缺,他說你要缺錢就跟我說,我手裡幾百萬的貸款額度,批給你幾十萬輕輕鬆鬆。我說我不要,我一個老頭子要那麼多錢乾啥——”
他正說得起勁,那個戴草帽的馬老漢忽然開口了。
馬老漢的頭髮已經剃完了,正拿著小圓鏡左照右照,聽見楊朋運的話,放下鏡子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淡,但看了很久,像是在端詳一件什麼老物件。
“老哥,”馬老漢把草帽重新戴上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眼睛,那雙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是能看穿什麼似的,“我聽了半天了,也看你半天。”
楊朋運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要說什麼。
馬老漢把煙鍋子點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,煙霧在他麵前散開,又很快被風吹散了。他看著楊朋運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“老哥,我看你也是個有學問的。我問你個事,你家裡是不是住著幾窩杜鵑?”
楊朋運冇聽明白,皺了皺眉:“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