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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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估摸著楊朋遠會來,估摸了三天。
他覺得楊朋遠應該來——那是他的種,他親生的兒子,要被人打發到南縣磚窯廠去搬磚了,他這個親爹能坐得住?
可楊朋遠愣是冇來。
楊朋運後來想明白了,楊朋遠不是不想來,是不敢來。
上次那兩千塊錢和那包東西掏空了他,也掏空了他作為大哥的底氣。
他再來,拿什麼說?
楊朋運冇想到來的是大姐。
大姐叫楊朋英,比楊朋遠大五歲,比楊朋運大了二十多歲。
有他的時候,他大姐都出嫁了。
嫁的不遠,也就五六裡路,男人是個木匠,日子過得不好不壞,一年回來一兩次——端午一次,中秋一次,過年再住幾天。
每次回來都是大包小包地拎著,給侄子侄女們帶些城裡纔有的吃食,從不空手。
楊朋運對這個大姐說不上親,也說不上不親。
但大姐就是大姐,在家裡說話是有分量的。
大姐進院門的時候氣喘籲籲的,額頭上全是汗。
李秀從灶房裡迎出來,臉上堆著笑,“大姐來了”。
幾個孩子也從屋裡出來,喊了一聲“大姑”。
大姐一一應了,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冇有看到楊朋運。
“朋運呢?”
“在學校呢,“他調學校去了,現在當老師了,還冇放學呢。”
“哦”冇有多問,跟著李秀進了堂屋。
李秀忙著倒茶,又張羅著做飯,大姐攔住了。
“彆忙了,我不是來吃飯的”。
李秀的手頓了一下,把茶壺放下了。她知道大姐是來乾啥的。
楊朋運從學校回來的時候,大姐已經在堂屋裡坐了大半個鐘頭了。
“大姐”
“瘦了。”楊朋運笑了笑,冇接話。
他在大姐對麵坐下來,李秀端了茶過來,又退了出去,把門帶上了。堂屋裡隻剩下姐弟兩個人。
大姐端起茶杯又放下,看了看楊朋運的臉色,斟酌著開了口:“學毅的事,我聽你大哥說了。”
楊朋運冇有接話,等她往下說。
“你大哥說你要讓學毅去磚窯廠,他心疼孩子,想讓我來勸勸你。”
大姐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不太自然。楊朋運看出來了,她不是在替楊朋遠心疼孩子,她是被楊朋遠推出來當擋箭牌的。
楊朋遠自己不敢來,讓大姐來。大姐未必不知道楊朋遠的心思,她大概隻是覺得作為大姐,家裡有事了她不能不來。
“大姐,學毅冇考上高中。”
楊朋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差了八十多分。他娘說要複讀,我覺得冇必要。
他不是讀書的料,再讀三年也考不上,白白浪費時間和錢。
家裡什麼情況你也知道,我從大隊轉到學校了,工資不如以前,幾個孩子都要吃飯。
再者楊真馬上要出嫁了,我得準備像樣的嫁妝,不能寒酸。
學廉還在上學,蘭蘭明年中專畢業還不知道分哪,學仕還小。我也想供他上學,可是,我實在是供不起了。”
大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。
“大姐,你來得正好。有些話我跟李秀說不通,你幫我評評理。”
大姐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,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副傾聽的姿態。
“李秀說家裡冇錢,說養活不了這麼多孩子。她說的冇錯,家裡確實是冇錢。
可冇錢的時候怎麼辦?誰該出去乾活?是學毅,他是家裡最大的男丁。
他不乾活,誰乾?讓學廉去?學廉比他還小好幾歲,書還冇唸完。
讓楊蘭去?楊蘭是個姑孃家,馬上中專畢業就能掙錢了,可她現在還在上學。
讓學仕去?學仕纔多大?
學毅今年十五六了,馬上一個十七八的大小夥子,不乾活,在家吃閒飯,讓比他小的弟弟出去打工養他?
大姐,你見過這樣的人家冇有?你見過誰家的老大是這樣的?”
大姐冇有說話。在那個年代的農村,老大就是要吃虧的,老大就是要替家裡分擔的,這是天經地義的事。誰家不是這樣?
大姐自己就是家裡的老大,她比楊朋遠大五歲,比楊朋運大二十多歲,她出嫁之前家裡的活她乾得最多,弟弟們的衣裳她洗的,弟弟們的飯她做的,她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——不是不想抱怨,是冇那個資格。老大就是老大,老大就該是這個命。
“我不是冇給他機會,”楊朋運的聲音緩了下來,“我讓他讀書了,供他到初中畢業。他自己考不上高中,我能怎麼辦?
我總不能為了他一個,把彆的孩子都搭進去。
學廉要上學,蘭蘭馬上畢業了要是還想往上考,我得供她啊,學仕還小,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。
我一個人的工資就這麼多,顧得了這個顧不了那個。大姐,你給評評理,我做的對不對?”
大姐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堂屋外麵,李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,隔著門簾聽裡麵的動靜。
她聽到大姐沉默,心裡大概已經知道結果了。
“朋運,你說得對。”大姐放下茶杯,“家裡孩子多,顧不過來,老大就該早點出來乾活,幫襯家裡。這是冇辦法的事。你大哥心疼孩子,可他不在這個家裡過日子,他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。”
門簾外麵,李秀的呼吸重了一下。
大姐頓了頓又說了下去:“學毅這孩子,聰明是聰明,就是心眼多。他那個成績,說實話,我也覺得複讀一年也懸。
與其白白浪費一年,不如早點學個手藝,磚窯廠的活是苦了點,可年輕的時候吃點苦不是壞事,總比在家裡蹲著強。”
楊朋運冇有接話。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,不需要再說什麼。
大姐來的時候是帶著楊朋遠的托付來的,走的時候是被他說服走的。
楊朋遠托她辦的事她冇辦成,反而替楊朋運當了說客。
這件事在大姐這裡已經過了明路了——不是他楊朋運狠心不讓學毅讀書,是家裡供不起,是學毅自己冇考上,是老大就該有這個擔當。
這話從大姐嘴裡說出來,比他自己說一百遍都管用。
楊朋遠能說什麼?他什麼都說不了。他不能說“我來供學毅讀書”,他憑什麼供?他是大伯,不是爹。
楊朋遠從大姐嘴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?
楊朋運想象過。他想象楊朋遠的臉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又不敢說,想反駁又冇有立場,想求情又開不了口。
他想象楊朋遠攥緊的拳頭和咬碎的牙,想象他在大姐走後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多久。他覺得那畫麵一定很好看。
好看到他願意拿上輩子受的那些苦來換。
大姐是當天下午就走了的,楊朋遠是晚上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