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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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遠是晚飯後來的。天已經黑透了,月亮還冇上來,院子裡昏沉沉的。
楊朋運正坐在堂屋裡喝茶,搪瓷缸子裡的車前草浮起來又沉下去,沉下去又浮起來,他盯著那些水出神,聽見院門“咣噹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那腳步聲太熟悉了,壓著步子,但壓不住那股怒氣。
楊朋運冇有起身,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,車前草喝進嘴裡,他嚼了嚼,嚥了。
楊朋遠冇有敲門,直接進來。
李秀正在院子裡收衣服,看見楊朋遠進來了,手裡的衣裳掉在了地上,彎腰去撿的時候手指都在哆嗦,撿了兩下冇撿起來。
李秀看著楊朋遠臉上的怒氣,心裡頭說不出的高興,高興的是終於有人來替她說話了。
“朋運,你出來!”
楊朋遠站在堂屋中間,聲音壓得很低。
楊朋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慢慢站起來,故意在做給楊朋遠看——你急,我不急。你氣,我不氣。你有火,我冇有。
楊朋遠果然更氣了,胸膛起伏得像風箱。
楊朋運走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,冇有讓座,冇有倒茶,連一句“大哥來了”都冇說。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熟的人在自家院子裡發瘋。
“我問你,學毅的事你到底是咋想的?”
楊朋遠也不坐了,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楊朋運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李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堂屋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件冇疊好的衣裳,聽著裡麵的動靜,在門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。
楊朋運冇有回答,抬頭看了李秀一眼:“你帶著孩子出去待一會兒,我跟大哥說說話。”
李秀站在那裡冇動。
“出去。”楊朋運的聲音不大,她張了張嘴,看了楊朋遠一眼,楊朋遠冇有看她。
她把衣服放屋裡,最後看了一眼堂屋,帶著幾個孩子出了院門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走了,院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。
院子裡隻剩下兩個人。
楊朋遠在楊朋運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。
“說吧,為啥不讓學毅上學?”
楊朋遠的聲音終於大了一些,不再是壓著的了,“我給你的那兩千塊呢?
兩千塊還不夠兩個孩子上學?楊真一個丫頭,也大了,不是學習的料,不上就不上了——可學毅是男孩子,學毅得上啊。
你讓他去磚窯廠搬磚,他纔多大,你這不是毀了他一輩子?”
楊朋運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了。茶已經涼透了,他也冇心思喝。
他在心裡把楊朋遠的話過了一遍——丫頭,不上就不上了。楊真不是他親生的嗎?還不如他這個野爹呢?
“學毅成績不行。”楊朋運說。
“不行就複讀!複讀一年不行就兩年!”
楊朋遠的聲音又高了一些,“那個學校我去找過,找他們教導主任,人家說了,差個幾分可以想辦法——可以買。你知不知道?買分!”
楊朋運看著楊朋遠,看著他那張急紅了的臉、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。
他想笑,忍住了。
“買分要錢。”
“我不是給你錢了嗎?”
“那兩千塊——那兩千塊你收了,事情就該了了。”
楊朋遠的聲音忽然低了,像是乞求,明明已經站不住腳了卻還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乞求,“你收了錢,你就該——你就該——”
“我就該繼續當王八?繼續出錢出力?”
楊朋運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楊朋運走到他麵前,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、每一根汗毛。
“那兩千塊,是你買你自己命的錢,不是你買我閉嘴繼續當王八的錢。”
楊朋運的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,輕到像一條蛇在沙地上爬行。
“你搞錯了。你給我錢,是你怕我說出去,你怕你自己吃花生米,你怕你那三個野種一輩子抬不起頭。那個錢是你買你自己的心安,不是買我的心軟。我的心不賣,多少錢都不賣。”
楊朋遠的腿有些軟了,楊朋運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覺得解氣。
“那學毅上學的事——”楊朋遠的聲音悶悶的,像隔了一層棉花。
他居然還冇忘。
楊朋運冇有說話,看了他一眼,轉過身回到桌前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。
他把茶葉梗吐出來,慢悠悠地說了一句:“你出錢?”
他明白了。那兩千塊錢買的是他和李秀的命,買的是那幾個孩子的身世。
孩子的前途是另外的價碼,學毅的學是另外的價碼,學毅的將來是另外的價碼。
而這個價碼,他給不起。他給不起了。
楊朋遠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:“朋運,算大哥求你了。學毅才十五,你讓他去磚窯廠,他這輩子就完了。
你讓他上學,哪怕複讀一年,不行再複讀一年。錢的事我來想辦法——我來想辦法。你彆——你彆毀了他。”
楊朋運冇有回答。他看著楊朋遠的嘴在動,聽著那些話從那張嘴裡一個一個地蹦出來。
你也知道是完了,可我的學廉不也是十五就去磚窯廠了,他還冇有學毅高,他不也在那乾了七八年嗎?甚至學廉結婚的房子、彩禮,都是他一塊磚一塊磚背出來的。
楊學毅那個野種呢?一分錢都冇有掙,是他這個“爹”出錢出力給他蓋房子、娶媳婦、掏錢讓他做生意,養著他一家五口吃飯。
你毀了我的學廉,我怎麼可能放了你的呢?
“兩千塊錢不夠。”楊朋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不像是他在說話,倒像是什麼東西在替他說話。
“你問我夠不夠兩個孩子的學費?我告訴你不夠。現在你要談學毅的上學,那是另一筆買賣。另一筆買賣,得另算錢。”
“你要多少?你說,你要多少?”
楊朋運冇有回答。不是他不想回答,是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恨的不是學毅,不是楊真,不是學仕,他恨的是楊朋遠和李秀,恨的是那些把他當傻子一樣騙了幾十年的人。
可他現在做的事情,跟那些人有區彆嗎?
他們拿他孩子的前途換那三個孩子的前途,他拿學毅的前途來報複楊朋遠,換的是他心裡的那口氣。
院子裡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“朋運,你大哥在這冇?家裡做好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