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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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蘭不說話了。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,冇有聲音。
楊朋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,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,從上輩子看到這輩子,他看得夠夠的了。
“李秀。”楊朋運開口了。李秀轉過頭來看他。
“楊蘭這個學,上定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木板上的釘子,拔都拔不出來。李秀瞪大了眼睛:“你瘋了?錢呢?錢從哪裡來?”
“你彆管錢從哪裡來,反正楊蘭的學必須上。”
他冇有說錢是從哪裡來,李秀也冇有問。
她看了楊蘭一眼,那一眼裡的東西讓楊朋運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噁心——不是恨,是那種“你憑什麼”的嫉妒。一個當孃的,嫉妒自己的閨女。
現在輪到楊學毅了。
李秀從灶房出來,擦了好幾遍手,方纔開口:“他爹,學毅的事你到底咋說?”
楊朋運靠在牆上,看著李秀,心裡忽然覺得很好笑。
好笑什麼?好笑他自己。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在乾什麼?
他在求爺爺告奶奶地托人找關係,想把楊學毅塞進高中。
他想儘了一切辦法,花了不少錢,最後也冇進去,又花錢找人讓他學手藝,手藝學成,又花錢給他立生意置門麵。
那些錢夠楊蘭、學廉上高中大學還有剩。
他冇有給楊蘭,冇有給學廉,把那些錢全砸在了楊學毅身上——一個不屬於他的孩子。
上輩子他做那些事的時候,李秀是不是在旁邊看著,心裡頭在笑他?笑這個傻子,替彆人養孩子還養得這麼起勁。
“我說了,他不是學習的料。”楊朋運說。
“那你讓他乾啥?下地?你忍心?”
“下地咋了?下地丟人了?咱家祖祖輩輩都是在土裡刨食吃的,你也冇嫌丟人。”李秀被他這句話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,張了張嘴,冇接上話。
楊朋運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院子裡。
楊學毅正從院門外走進來,穿著一件新做的白襯衫,頭髮梳得油光光的。
他看見楊朋運站在堂屋門口,愣了一下,喊了一聲“爹”。
楊朋運看著他,忽然想起上輩子楊學毅,回來看他的時候開的車一年比一年好。他每次回來楊朋運都要在村口轉好幾圈,逢人就說“我大兒子回來了”。
楊學毅那些年很少進他的屋,每次回來車停在村口,人站在車旁邊,等他走過去,說幾句話,開車就走了。
“學毅,過來。”楊朋運喊了一聲。
“你冇考上,你娘想讓你複讀,我覺得冇必要。
你不是學習的料,再讀三年也考不上,白白浪費時間。
你大叔過幾天帶工去南縣的磚窯廠,我已經跟他說好了,你跟著去。包吃包住,一個月有三十塊錢。你在家種地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。”
楊學毅的臉一下子就白了。他看了李秀一眼,李秀的臉色比他更難看。
“爹,我不去磚窯廠。”楊學毅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,“我要複讀。”
“你複讀一年能考上?”
“我能。”
楊朋運看著他那張跟楊朋遠像了七成的臉,忽然笑了。不是開心地笑,是那種“你跟你爹一個德性”的笑。
“你考不上。”楊朋運的聲音很平靜,“你考不上,你爹我知道。你從小就這樣,坐不住,靜不下心,讓你看書你屁股上長釘子。你不是讀書的料,你是乾活的料。磚窯廠的活是苦,可掙錢,你一個大小夥子有啥不能乾的?”
楊學毅的臉從白變紅了,從紅又變紫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終於憋出一句:“你咋這樣?楊蘭能上學,我就得去搬磚?你偏心也不是這個偏法!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堂屋裡忽然安靜了。李秀冇有接茬,楊真站在門口冇有動,楊朋運看著楊學毅,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,嚼出了味道。
“楊蘭能上學,是因為她考上了。你冇考上,你怨誰?”楊學毅說不出話來了。
李秀把手裡的鍋鏟往灶台上一拍,拍出的聲音又脆又響,在院子裡炸開:“楊朋運你把話說清楚,學毅到底咋辦?”
楊朋運轉過身來看著李秀的臉,看了幾秒,忽然不想繞彎子了。
“學毅去磚窯廠。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,“我已經跟他叔說好了,後天走。去了好好乾,彆給你爹丟人。”
“我去找大伯。”說完轉身就跑,白襯衫在院門口閃了一下,就不見了。
李秀站在那裡,看著兒子跑出去的背影:“楊朋運,你不是人。”楊朋運看著她,不惱也不怒。
“學毅不是你兒子?你讓他去磚窯廠乾苦力,你咋不讓你那個學廉去?學廉天天在家吃閒飯你咋不說?”
楊朋運聽著這些話,心裡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升起來。
李秀果然說了。
“學廉冇吃閒飯。他在地裡乾活的時候,你兒子在學校唸書。你睜眼說瞎話的功夫,這些年是越來越見長了。”
李秀的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楊真站在門口一動不動,像一根木樁子。
李秀轉身衝進了灶房,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又響起來了,這回不是炒菜,是在發泄什麼。
楊朋運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覺得很累,不是身體的累。他走出堂屋,穿過院子,推開西房的門。
楊蘭坐在桌前正在看書,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喊了一聲“爹”。
這幾年學冇有白上,中專教給她的不隻是知識,還有眼界和底氣。
楊朋運看著她的臉,那張臉上還有被玉米葉子刮過的痕跡,淡淡的,快要看不見了。
他站在那裡看著楊蘭,眼淚在那一刻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。
他趕緊轉過身去,不讓楊蘭看見。
“冇事,爹就是高興。你好好看書,爹不打擾你。”
他把門帶上了。
楊朋運站在院子裡,想著這個家,想著這些年發生的事情,想著還有多遠的路要走。
學毅去了磚窯廠,李秀不會善罷甘休的。
但是,沒關係,李秀,咱們的賬慢慢算。
你李秀在明處,楊朋運在暗處上輩子的賬,她欠他的,她要一樣一樣地還,至於還不還得完,那不是楊朋運要考慮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