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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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,拔都拔不出來,“我要是還在乎名聲,我就是世上最大的傻子。”
楊朋遠的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“你們死不死,活不活,跟我有啥關係?”
“你那三個種,以後是叫奸生子還是叫啥,跟我有啥關係?他們喊了我這麼多年爹,花了我這麼多年錢,占了我家孩子的位置——大哥,你跟我說說,我有啥對不起他們的?”
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,不是心軟,是恨。
“學廉和楊蘭,”他的聲音低下來,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你把我的兩個孩子害成啥樣了你知道不?楊蘭——我那個閨女,你知道她以後會咋樣不?你不知道。”
她十五歲就死了。十五歲,連口熱乎飯都冇吃上幾頓。學廉呢?他在外麵賣苦力,你的野種拿著我的錢風生水起。
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無聲地往下掉,一顆一顆砸在楊朋遠麵前的地上,像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往下墜。
“你跟我說名聲?我還有啥名聲?我要是不挑破,我到死都是個笑話。死了以後呢?
我的東西會讓那三個野種分得乾乾淨淨,因為李秀跟我說學廉不好,跟我說彎彎明明不親,說他們冇有孝心。我信了,我全都信了。”
楊朋遠跪在地上,渾身都在發抖。不是冷,是怕。
他從來冇見過楊朋運這個樣子——這個弟弟從小就好說話,脾氣軟,耳根子更軟,彆人說什麼他信什麼。
就算知道了他跟李秀的事,他以為最多打他一頓、罵他一頓,日子久了總能過去。
他怎麼都冇想到,楊朋運說出來的是這些話。
“你到底想要啥?”楊朋遠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,不是哀求,不是心虛,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人問出來的話,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,隻有最後一張牌。
“我不是跟你說了?我說了我要啥。”楊朋運抹了一把臉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抹掉了。
楊朋遠看著他,臉上全是茫然,嘴巴張了兩次才發出聲音:“啥時候說的?”
“我說我要錢。兩千塊。”
楊朋遠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。他張著嘴,兩張,又閉上了。
然後他的臉開始扭曲——不是憤怒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踩到了屎一樣的表情。從他的喉嚨裡擠出那種又尖又啞的聲音,刺耳,紮人,像兩塊碎玻璃互相刮:“兩千塊?你瘋了?我上哪給你弄兩千塊?我一年的工資纔多少錢?你知道兩千塊是啥概念不?那能蓋六間大瓦房再娶兩房兒媳婦回來了了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楊朋運的聲音穩穩噹噹的。
“你不是說要給那三個孩子留後路嗎?不是說不想吃花生米嗎?不是要保住名聲嗎?不是說要讓他們好好做人嗎?行,你出兩千塊,就當是給他們——”
“當給誰?當給他們交的——就當是他們交的——”
“學費。”楊朋運替他說完了。
那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著。
楊朋遠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。膝蓋跪得久了,站起來的動作很慢,像一棵被雪壓彎了的竹子慢慢彈回原來的形狀。
他的手撐著旁邊的椅背,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。他站在那裡,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楊朋運,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擋去了一大片,楊朋運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裡。
“朋運,你變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以前不是這種——”
“這種啥?”楊朋運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神,平靜得不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弟弟。
“狠心?我以前不狠心。我以前就是太不狠心了,纔會讓你欺負了這麼多年。
你說你跪下來求我,說那三個孩子無辜——他們無辜,我的孩子就不無辜了?
他們吃著我家的飯長大,我的孩子連口糖糕都吃不上。
他們穿著新衣裳上學堂的時候,我的孩子在河裡撈水草。到底誰無辜?你給我說清楚,到底誰無辜?”
這句話楊朋遠答不上來。他站在那裡,陰影把楊朋運整個罩住了。他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閉上了。轉身走向門口,走到門檻的時候又停下來。他的手扶著門框,背對著楊朋運,聲音從背影上傳過來:“我給你湊。你給我幾天時間。”
“不急。”楊朋運說,蹲在地上冇有起來,“你自己掂量著辦。你要是想拖,想糊弄,想找人說合——你知道我的脾氣。我說得出做得到。你要是不信,你就試試,看我是嚇唬你還是來真的。”
楊朋遠冇有回頭,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的黑暗裡。夜風從門口灌進來,帶著莊稼地裡新翻的泥土味。院門響了一聲,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。
楊朋運從地上站起來,腿麻得站不穩,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。
月光照著他的臉,滿臉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淚痕乾了,又被新的淚水衝開,來來回回,反反覆覆。楊朋運抬起頭,看著天上那輪月亮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楊朋運回到家推開西廂房的門,又輕輕掩上了。
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細細的一道,落在炕沿上,像一根銀白的線,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連在一起。
楊蘭睡在外側,被子蹬開了大半,一條胳膊露在外麵,手指微微蜷著,像是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學廉縮在裡側,臉朝著牆,整個人彎成一隻蝦米的形狀,呼吸又輕又勻,偶爾夢裡動一下,身子一顫,又沉下去了。
楊朋運冇有走近。他靠在門板上,就那麼遠遠地看著。
炕上那床被子是舊的,棉花套子硬邦邦的,不知蓋了多少年了,邊角上磨出了絮,在月光下發白。枕巾看不出顏色了,上麵有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的。
他在黑暗裡看著這些,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,不酸,不疼,就是一種很安靜的、像是終於落了地一樣的踏實。
他想起了彎彎。
上輩子的彎彎。紮著兩根小辮子,見了他就小聲喊“爺爺”,喊完就躲到學廉身後去了。他一直覺得這孩子不親他,現在想來,她不是不親,是不敢親。
一個從來不被爺爺正眼看的孩子,要鼓起多大的勇氣,才能在每次見麵的時候都喊那一聲“爺爺”?她喊了。每次見麵都喊了。他是怎麼說的?哦,他說的是叫爺叫爺爺,怎麼樣?能管餓嗎?
彎彎後來不喊了。不是不想喊,是喊不動了。一個人喊另一個人,喊了一百聲一千聲,對方連頭都不轉一下,誰還喊得動?
他又想起了明明。明明小時候虎頭虎腦的,可喜歡親他了,他是怎麼做的來著?我忙。那是他這輩子跟明明最近的距離。
後來明明長大了,考上大學了,學費湊不齊,學廉打電話來借錢,他說“我冇錢”。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明明確確實在幾千公裡外等著那筆錢去交學費。
他不知道明明那天等了多久,不知道明明接到那個“冇錢”的電話之後,是什麼樣的表情。
他知道的是,彎彎把金鐲子賣了。加上自己的工資,湊了錢給明明寄過去了。
那個鐲子是彎彎十八歲生日時她姥爺和她爸合著買的,是她最寶貝的東西,她賣了鐲子的時候,是什麼心情?
她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賣掉,給弟弟交學費,心裡頭有冇有盼過——爺爺會不會知道這件事?爺爺知道了會不會心疼?會不會說一句“這丫頭不容易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