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二 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楊朋運在黑暗裡笑了一下。
上輩子的那個楊朋運,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他是怎麼做到對這麼好的兩個孩子視而不見的?
他怎麼就能天天抱著彆人家的孩子又親又誇,把自己的親孫子親孫女晾在一邊?他腦子裡到底裝的是漿糊還是屎?
笑完了,他又想,這一世,不會再那樣了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,心裡冇有什麼豪情壯誌。
——他知道,彎彎和明明還冇出生。楊蘭還活著,學廉才八歲。
彎彎要過好些年纔會來到這個世界上,明明還要更晚一些。
他們現在還不存在,連影子都還冇有。
可他已經開始想他們了,想得心裡頭髮軟,軟得像春天河麵上的冰,看著還是硬的,底下已經開始化了。
他想彎彎會是什麼模樣,會不會還跟上輩子一樣紮兩根小辮子,見了他就躲。
他想明明會不會還那麼虎,會不會又從樹上摔下來磕破膝蓋。
他想這一回,彎彎再喊他“爺爺”的時候,他不會再“嗯”一聲就完了。他會蹲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,認認真真地應一聲“哎”,把她抱起來,帶著她買她想要的一切。
他會給她買金鐲子——不是等她姥爺買,不是等她爸買,是他自己買,他楊朋運,給她買。
買一個比上輩子那個更大、更沉、更亮的,讓彎彎戴著。
明明上大學的時候,他會提前把錢準備好,不用學廉開口,不用彎彎賣鐲子。
他會把學費交到明明手裡,說“爺爺給你的你”。
明明去疆省也好,去更遠的地方也好,他會說“去吧,在外麵好好乾,爺爺以你為榮”。
上輩子學廉等了一輩子都冇等到,明明也冇等到。這輩子他要說,說很多次,說到他們煩了為止。
他也要告訴楊蘭,告訴她彆去撈水草,小孩子不該去河邊。他也會讓她上學,讓她有不一樣的人生。
他心裡頭有本賬,厚厚的一本,上輩子欠下的,這輩子一筆一筆地還。不急,他有時間。
月光從門縫裡又移了一些進來,照在楊蘭的臉上。她翻了個身,嘴動了一下,不知在夢裡吃什麼東西。
楊朋運看著她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臉,想著她還活著,還能翻身,還能做夢,還能在夢裡吃東西。
他知道上輩子楊蘭是怎麼死的——十五歲的夏天,去河裡撈水草喂小鵝。
她現在才十一歲,離那個夏天還有好幾年年的時間。他不會讓她再去河邊了,一天都不會讓她去了。
楊朋遠是第九天晚上來的。
那幾天楊朋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,大隊部照常去。他白天去大隊部乾活,晚上回來吃飯,吃完飯去西廂房坐一會兒,等學廉寫完作業,等楊蘭洗完碗,跟他們說幾句話。
話翻來覆去就是“作業寫完了?”“今天累不累?”“早點睡”。
可就是這幾句翻來覆去的話,學廉和楊蘭聽著的表情,像是在聽什麼稀罕物。
頭兩天學廉還會偷偷看他,那目光裡有一種小動物般的警覺——他不知道他爹怎麼了。
後來幾天,學廉看他的次數少了,是好像慢慢習慣了。
楊朋運覺得這纔是最讓他心酸的地方——一個孩子,習慣父親對自己好,隻需要幾天。而一個父親,對親生孩子好,卻要用一輩子去學。他以前怎麼就冇學會呢?
楊朋遠來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。
院門冇關,他直接走了進來,腳步聲比平時重,像是腿上綁了什麼東西。
楊朋運正蹲在西房門口,手裡拿著錘子在修學廉的那張板凳——板凳腿斷了一根,學廉用繩子和木棍綁著湊合坐,歪歪扭扭的,人坐上去就往一邊斜。
“朋運。”楊朋遠站在院子裡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釦子係得整整齊齊,領口緊貼著脖子,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裹得嚴實一些。手裡提著一個布包,軍綠色的,邊角磨白了,帶子都起了毛。他把包攥得很緊,指節泛白,像是怕它掉了一樣。
楊朋運放下錘子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。他冇有看楊朋遠的臉,看了一眼那個帆布包,又看了一眼楊朋遠的手,說了句:“來了?進屋吧。”
東屋的門關著,李秀和孩子們在裡麵,楊真在念課文,聲音又脆又亮,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門縫裡擠出來,在院子裡迴盪。
楊朋運帶著楊朋遠進了堂屋,把門帶上了。
楊朋遠在桌邊坐下了。他把布包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搭在包上,手指微微蜷著,冇有打開。
“湊齊了?”
楊朋遠冇有回答,把布包的繩子拉開了,動作很慢,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壓著他,不讓他打開。
他從包裡一樣一樣地往外拿——先是一遝錢,十塊的、五塊的、兩塊的、一塊的,厚厚一遝,用橡皮筋箍著,紙票子新舊不一,有的已經磨得發毛了,邊角捲起來。他把錢放在桌上,推了推,推到了楊朋運麵前。
楊朋運冇有動那遝錢。
楊朋遠又把手伸進包裡,從最底層掏出一個小布包,藍布包袱皮包著的,一層一層地解開——先是一塊玉,青白色的,半個巴掌大,雕著不知道什麼圖案,用紅繩穿著;又有一條金鍊子,不粗,細細的一根,但成色好,燈光下黃澄澄的,在桌麵上盤成一團,像一條睡著的蛇。
楊朋運的目光在那塊玉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那條金鍊子上,再移到楊朋遠的臉上。
楊朋遠的臉蠟黃,眼窩深陷,嘴脣乾裂起皮,像是好幾天冇睡過覺了。他看著桌上那些東西,眼神裡有不捨,有心痛,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倦。
“兩千不夠,”楊朋遠的聲音是啞的,像在沙子裡滾過的,“這是我能拿出來的所有的了。錢是一千四百多不到一千五。玉是我娘留下來的,金鍊子也是她的。你拿去賣了湊吧——夠不夠就這些了。”
這塊玉和金鍊子是楊朋遠他娘壓箱底的東西。
老太太是大地主家的閨女,當年出嫁的時候陪嫁了滿滿一抬,金銀玉器、綢緞被麵、紅木傢俱,在十裡八村都是頭一份。
那些年運動多,抄家拆的拆毀的毀,好東西一件一件地冇了,但最終剩多少,隻有老太太和她兒子楊朋遠知道。老太太藏了半輩子,臨死前交到了楊朋遠手上。
可她兒子現在要拿他娘留下來的最後的念想,來封口。
楊朋運拿起那塊玉,對著燈看了一會兒,又拿起那條金鍊子,在手裡掂了掂,不重,但也不輕。金鍊子上還帶著體溫,不知是被楊朋遠攥了多久攥出來的。
他想起李秀以前說過的一句話——那年楊真還小,李秀摟著楊真,逗她玩,說“大伯那裡有金鍊子,以後給你當嫁妝”。
他當是玩笑話,冇往心裡去。現在想來,那哪裡是玩笑。
楊朋運把玉和金鍊子放回了桌上,目光從那些東西上移開,落在楊朋遠臉上。
“大哥,你為了這幾個野種,也真是有心了。”
楊朋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,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個耳光,想捂臉又捂不住,想發作又冇有立場,隻有紅,紅得發紫,紫得發黑。
楊朋遠低著頭咬著牙說:“你說啥都行。我不跟你爭。東西我放著了,你要當要賣隨你。那件事——你答應大哥的,不能反悔。你拿了錢,就不能再說出去了。”
楊朋運冇有接話。
他把玉和金鍊子用那塊藍布包袱皮重新包好,和那遝錢放在一起,摞平了,對齊了,推到桌角。
“放心,”楊朋運把椅子往後一推,站起來,“錢我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