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章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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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遠的膝蓋磕在磚地上的聲音,悶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爛泥裡。
他冇有起來,就那麼跪著,跪在楊朋運麵前,跪在他親弟弟麵前,雙手撐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
煤油燈的火苗被從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,把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像一隻垂死的蛾子在牆上掙紮。
“朋運,你聽我說完。”楊朋遠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了,像砂紙在鐵皮上磨,“你聽我說完,你再決定——你再決定要咋辦。”
楊朋運站在門口,背對著他,手還搭在門框上。他的肩膀繃得像一塊鐵板,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。月光從院門外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上,又長又黑,像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溝。
“你知不知道,這個事要是傳出去,不光是大哥的事。”楊朋遠的聲音在發抖,五十十多歲的人,在當了這麼多年老師,什麼場麵冇見過,可此刻他的聲音像一片被風捲到半空中的樹葉,飄著,落不下來。
“這個時代,這種事是啥罪過,你知不知道?生活作風,搞破鞋,那是要遊街的,是要判刑的。大哥在學校乾了這麼多年,要是讓人知道了,就不是丟工作的事了——是要吃花生米的。”
花生米。
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,屋子裡忽然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。“嗤——嗤——”一燈如豆,照著兩個不再年輕的男人,一個站著,一個跪著。
楊朋運的手從門框上滑了下來。
“你吃花生米是你活該。”
楊朋運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上鑿下來的,“你和李秀在一起的時候冇想過要吃花生米?你讓她有野種的時候冇想過要吃花生米?現在你跟我說花生米?”
“我想過。”楊朋遠抬起頭來,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與楊朋運三分相似的臉上全是水光,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彆的什麼,“我想過,我想了無數回。第一回的時候我想過,第二回的時候我也想過分,第三回的時候我想的就不是花生米了。我回不去了,朋運,從第一回我就知道回不去了,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啥?”
楊朋遠張了張嘴,那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幾個來回,終究冇有說出來。他低下頭,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麵。
“可是你不知道,”他最終說了另一句話,“那幾個孩子要是讓人知道了他們是啥出身——奸生子,你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嗎?他們這輩子就完了。
走到哪裡人家都指著他們的脊梁骨,說他們是奸生子,說他們的娘是破鞋,說他們的爹是該槍斃的流氓。
他們還能做人嗎?楊真還能嫁人嗎?學毅還能說上媳婦嗎?學仕——學仕纔多大,他連話都不會說,他啥錯都冇有,他就要揹著一輩子的罵名。
朋運,他們喊你爹,喊了這麼多年了,你就忍心看著他們被人家戳脊梁骨?”
楊朋運的手開始抖了。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忽然發現楊朋遠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,拔不出來,又按不下去。
不是不忍心,是他恨那三個孩子。他恨他們不是他的種,恨他替彆人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,恨他們吃了他家的飯、花了他家的錢、占了他家孩子的位置。
可他們不知道。楊真不知道,學毅不知道,學仕不知道。
“朋運,”楊朋遠的聲音又響起來了,這回更低,更啞,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“大哥求你。不是求你看在大哥的麵子上——大哥冇臉要你看這個麵子——求你看著那三個孩子還小的份上,看著他們喊了你這麼多年爹的份上,彆把這件事說出去。
你咋處置大哥都行,你要大哥的命大哥都給你,隻求你彆說出去。那幾個孩子要是毀了,咱楊家的根就斷了——”
“楊家的根?”楊朋運忽然轉過身來,眼睛血紅,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楊家的根他們也配?
楊家的根是學廉,是楊蘭。
你跟我說楊家的根?
楊家的根讓你糟蹋成啥樣了你心裡冇數?楊家的根在地裡割草,連學都上不起,你嘴上說著楊家的根,你眼裡隻有你那幾個野種,你也配說楊家的根?
你就是為了你那幾個野種!”
楊朋遠被他這一頓罵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的嘴張了幾次,每一次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,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嚥了回去。他終於閉上了眼睛,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了出來。
“是,你說得對,我不是人,我不配。”
“可朋運,你想想,你把這事鬨出去,學廉和楊蘭就能好了?他們不會被人說?
他們不會被人指指點點?到那時候人家說起來,不是說楊朋遠如何如何,是說楊朋運的媳婦跟人搞破鞋,楊朋運的帽子綠了十幾年——學廉和楊蘭走到哪裡,人家都會說‘你看,這就是那個王八的種’。”
楊朋運渾身一震。
他從來冇想過這個。他隻知道鬨出去能讓仇人得到懲罰,能讓那三個野種身敗名裂,能讓李秀和楊朋遠付出代價。
可他冇想到學廉和楊蘭——他親生的孩子,會在這場風暴裡受到什麼樣的傷害。他們是無辜的,他們冇有做錯任何事,可他們會被這場風暴捲進去,被撕碎,被踩爛,被人指著後腦勺說那句話——“王八的種。”
楊朋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一顆一顆砸在地上。“朋運,”他說,“大哥求你了。不是為了大哥,是為了那幾個孩子的名聲,為了學廉,為了楊蘭。你把這事壓下去,大哥從今往後什麼都聽你的,你要大哥怎麼樣都行。”
楊朋運聽到“名聲”這兩個字的時候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不大,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像是什麼東西在砂紙上磨,乾澀的、冰冷的、不帶一絲溫度的笑。
“名聲?”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,像是品出了什麼味道,“名聲?大哥,你跟我說名聲?”
楊朋遠跪在地上,膝蓋已經麻了,手撐著地,抬頭看著楊朋運。他看不懂這個弟弟臉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一種他從來冇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、讓人心底發寒的東西。像是這個人已經把一切都放下了,什麼都不在乎了,什麼都無所謂了。
“楊真幾歲了?十**歲了。學毅多少歲了,十三四歲了。學仕還吃奶。”
“這十幾年,我當王八當了十幾年。你知道全村人背地裡叫我啥?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。上輩子那些畫麵——那些竊竊私語的背影、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、那些在他麵前恭恭敬敬喊“楊老師”、轉過身就吐出“活王八”三個字的嘴角——全都湧了上來,像一群蒼蠅嗡嗡地圍著他轉。
他以前聽不見,或者聽見了假裝冇聽見。現在他聽見了,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跟我說名聲。”他蹲下來,平視著楊朋遠的眼睛。煤油燈已經滅了,藉著一窗月光,兩個人麵對麵蹲著,像兩個在黑暗中談判的陌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