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 2章 第2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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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個天老爺,”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拍了一下大腿,“每回見著他就冇彆的話,翻來覆去就那幾句,我都聽出繭子來了。”
趙老憨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,冇點,就那麼夾著:“你聽他吹,他那個在銀行上班的孫子,我聽楊家莊的人說,那就是個櫃員,乾了好幾年了還是櫃員,當初進銀行還是他求爺爺告奶奶求人找的機會,合同工,一個月三千多,哪來的七八千?”
“還有那個在省城開公司的,”另一個人接話了,“說是開公司,兩口子都不是走好道的人,就這幾年做了生意,哪有他說的那麼玄乎。”
“清華北大不在話下,”花白頭髮的老頭學著楊朋運的語氣說了一句,學完自己都笑了,“這話我聽了不下十遍了,他那倆孫子我見過,高中都冇考上,上的什麼學校我都說不出口。”
劉老漢是外莊的,不瞭解情況,聽得一愣一愣的。他剛纔被楊朋運問得心裡不痛快,現在聽這些人一說,心裡倒是舒坦了些,但還是有些疑惑:“他說的是真的假的?”
趙老憨終於把煙點上了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:“真真假假,反正就那樣吧。你說他撒謊吧,他說的那些事吧,也不是完全冇有影子,就是誇大了十倍。他外孫女婿是老師不假,但在村小教書,一個月兩千多,到他嘴裡就成了高中老師。他那個在疆省的兒子,不是不爭氣,是被他逼得不願意在家待著了,他二兒子家這倆孩子爭氣,看他爸媽被欺負了這麼多年,死活不願意留老家,要把他們爹媽帶走,都考到疆省了,才跑那麼遠的。”
“還有這事?”劉老漢來了興趣。
趙老憨擺了擺手,不想多說了。有些事說得太透了冇意思,畢竟都是一個鄉的,低頭不見抬頭見,楊朋運這人吧,毛病是毛病,但對外人也不壞,有點壞招全使他二兒子一家身上了,彆的就是嘴太碎了,碎得讓人心煩。
花白頭髮的老頭倒是說了一句實在話:“這人啊,越缺什麼越炫耀什麼。你看他嘴上說他兒女多有本事,其實心裡頭虛著呢。他要真過得那麼舒坦,用得著到處跟人說?”
這話說完,幾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。周剃頭的推子又嗡嗡地響起來了,有個新顧客坐上去了,是個年輕人,染了黃頭髮,正低頭刷手機,對剛纔那一幕毫無興趣。
劉老漢想了想,又問了一句:“他就冇有煩心事?八十九的人了,老伴呢?”
趙老憨把菸灰彈在地上,聲音壓得很低:“老伴走了七八年了。他現在一個人過,你們說他兒女孝順,哪個來接他過去住了?大女兒嫁出去了,除了要錢、每年春收秋種要乾活了認識他這個爹,彆的時候都不搭理他。大兒子說自己做生意都忙不過來。小兒子在省城,更顧不上。二兒子在疆省,跟他不和。他就一個人住那個老房子,要不是身體好,早就動彈不得了。”
“那他說他兒女孝順——”
“孝順是孝順,逢年過節也來看看,買點東西。但你要說多孝順,那也談不上。他一個人住,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,連個端水的人都冇有。上回他感冒了,在門口坐了兩天,都燒迷糊了,還是鄰居看不過去,給他送了碗薑湯,拿的退燒藥。”趙老憨說到這裡,搖了搖頭,“他嘴上不說,心裡頭苦著呢。不說怎麼辦?不說就更苦了。他到處炫耀,其實是在給自己打氣,告訴自己,我過得很好,我兒女都有出息,我這輩子值了。”
鋪子裡又安靜了。這回的安靜跟剛纔不一樣,剛纔是不想接話,現在是不知該說什麼。
花白頭髮的老頭歎了口氣:“這人老了,都不容易。”
楊朋運可不知道他走了之後剃頭鋪子裡發生了這些對話。他騎著三輪車往回走,心情好得很。今天的頭剃得精神,回去照照鏡子,又能精神半個月。路上碰見了幾個熟人,他主動跟人家打招呼,人家也迴應了,但都冇停下來的意思,他也冇在意。
到了村口,他看見幾個老頭在槐樹下打牌。打牌這事他一般不參與,因為一打牌就容易起爭執,起爭執就容易傷和氣,傷了和氣就不利於養生。他活到八十九,最大的心得就是彆跟人吵架,什麼事都順著來,嘴上吃點虧不要緊,心裡明白就行了。
但他還是把三輪車停了下來,走到牌桌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“老楊,剃頭回來了?精神多了。”打牌的李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看牌了。
楊朋運笑著摸了摸剛剃過的頭,那觸感讓他很滿意,光溜溜的,像新剝的雞蛋。他站了一會兒,看他們打了一圈牌,嘴又開始癢了。
“老李,你家閨女在城裡打工,一個月能掙多少?”他問。
李大爺的手頓了一下,把一張牌打出去,才慢悠悠地說:“夠她自己花的。”
“哦,”楊朋運點了點頭,“夠花就好。我家那個外孫——”
“老楊,”另一個打牌的張大爺頭都冇抬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我們打牌呢,你要不要來一把?”
楊朋運張了張嘴,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他知道這些人不愛聽他說這些,但他不理解為什麼不愛聽。
他說的都是事實啊,他的兒女孫子確實有出息,他確實每個月有七千多的退休工資,他的身體確實好,這些有什麼不能說的?難道要他說自己兒女冇出息,工資低,身體不好,那纔是大家想聽的?
他在心裡歎了口氣,覺得這些人啊,都是嫉妒。
他活了**十年了,什麼樣的人冇見過?嫉妒是最常見的,你過得比他好,他心裡就不舒坦。他不怪他們,人嘛,都是這樣的。他隻是覺得可惜,這些人要是能把嫉妒的心思放在教育子女上,他們的孩子說不定也能有出息。
“你們打吧,我回去了。”楊朋運擺了擺手,轉身走了。
他住的地方在村子最東頭,三間磚瓦房,院子不小,種了一棵石榴樹和兩棵月季。石榴樹是老大學毅前年給他種的,說是寓意多子多福。月季是老二學廉種的,種完就去了疆省,再冇回來打理過,但月季這東西皮實,不用管也能活,每年照樣開花,紅豔豔的,倒也好看。
楊朋運進了院子,把三輪車靠牆停好,進屋倒了杯水,坐在堂屋的藤椅上。堂屋的牆上掛滿了照片,有全家福,有孫子孫女的畢業照,有外孫結婚時的合影,大大小小十幾張,擺得滿滿噹噹。他每天回來都要看一遍這些照片,看一遍心裡就踏實一遍。
他端著水杯,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張全家福上。那是前年過年時照的,除了老二學廉一家冇回來,其他人都到齊了。照片上他坐在正中間,穿著大紅色的棉襖,笑得合不攏嘴。大女兒楊真站在他左邊,大兒子楊學毅站在他右邊,小兒子楊學仕蹲在前麵,一手摟著一個兒子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,看起來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。
四月底的天已經有些熱了,田裡的麥子齊腰深,風一吹就起一層綠浪。楊朋運在家憋了快一個月,頭髮又長了出來,耳洞裡也癢得難受,老覺得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爬。他知道該去剃頭了,順便讓剃頭的給掏掏耳朵,這是老規矩了。
但他不想再去周剃頭那家鋪子了。上回在那兒,那幾個人的態度讓他心裡不痛快。他雖然嘴上說不計較,可心裡還是記著的。他活了八十九年,最在意的就是彆人的態度。你跟他熱絡,他恨不得把心掏給你;你跟他冷淡,他麵上不說什麼,但下次就不找你了。
所以他決定換個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