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3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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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裡的火星還冇有完全熄滅,灶膛裡新添的柴火又把火苗引了上來,帶著一股舊年殘燼與新年柴火交接的氣味,淡淡地漫進院子裡。
楊蘭在院子裡把竹筐裡的灰倒乾淨,又用濕布擦了擦筐沿。
楊學廉站在灶房門口,低頭看著灶膛裡跳躍的火光,在把這一天的事在心裡慢慢安放好,等著它自己落定。
楊朋運冇有催他,也冇有再回頭去看他站在門口的身影,隻是在彎腰添柴時多說了一句:“明天就過年了,你又長大一歲了,馬上成年是個大人了,你要學會自己思考。”
楊蘭從邊上過來,拉走了楊學廉,姐弟二人不知道說了什麼,楊學廉吃飯的時候,已經恢複了精神。
大年三十下午,楊朋運把寫好的春聯晾在桌麵上,等墨跡乾透了,遞給楊蘭和學廉:“去貼吧,彆貼歪了。”
兩個人一個人接過春聯,另一個人端著漿糊盆出了堂屋。
楊朋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人按紙一人刷漿,覺得畫麵很熨帖。
貼完春聯,天已經擦黑了,灶房裡的菜也都差不多了,堂屋裡那張舊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,正中是一盤紅燒魚,旁邊放著一碟炸肉丸子,一盤燉雞塊,一盤涼拌菠菜。
楊朋運又端了一碗湯上桌,楊蘭端著三碗餃子過來,放下托盤:“感覺過來吃吧。”
楊學廉把椅子都拉好,看了一眼桌上那幾盤菜,夾了一塊炸丸子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塊,牙齒像是也替這個年找到了它該有的地位。
吃完飯,楊朋運從兜裡掏出兩個紅紙包,一個給楊蘭,一個給學廉。
楊蘭拿著紅包推了推:“爹,我都工作了,哪還能要你的壓歲錢。”
楊朋運又把紅包塞回她手裡:“多大都是我的孩子,彆說現在,就是你到五十,六十,隻要我在,我就得給,給你你就拿著。”
楊蘭冇有再推辭。楊蘭也伸手進兜裡,掏出兩個紅包,一個遞給學廉,一個遞到楊朋運麵前:“爹,這個給你。”
楊朋運愣了一下,接過紅包的時候,握著紅包的紙麵,指腹在上麵輕輕壓了一下。
他上一次收到壓歲錢還是他爹孃都活著的時候,那時候他還小,他娘把紅紙包塞進他手裡的時候,他記得很清楚,紙包是溫熱的,像是從她手心裡焐過的。
後來的幾十年,再也冇有人給過他壓歲錢。楊朋運看著那個紅包,也笑著收下了。
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了一會兒,窗外的鞭炮聲開始斷斷續續地響起來,火光從門外一閃一閃地透進來。
楊朋運側頭看著門外,冇有開口,也冇有急著去收拾桌子,聞著空氣中的炮藥的味道,你看,楊朋運,你現在依然過得很好,不是嗎?
大年初一早上,楊朋運煮了一鍋湯圓,又煮了一鍋餃子,招呼楊蘭姐弟倆吃了,先吃湯圓,新的一年甜甜蜜蜜,再吃餃子。
三個人吃完早飯,換上新衣裳,楊朋運把那件楊蘭買的中山裝穿上了,把釦子繫好,在堂屋門口站了片刻:“走吧,跟我一塊兒去給長輩拜年。”
楊蘭跟在他身後走,沿路碰見幾撥人,有的點頭招呼,有的匆匆擦肩而過,也有人壓低聲音說些閒話。
楊蘭耳朵捕捉到一兩個飄過來的零碎詞句,目光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。
楊朋運冇有回頭:“往前走,彆停。”
楊蘭收回目光,跟上他的腳步。她想著,以前拜年應該李秀領著她的,但李秀從來冇有領她出去拜過年,她都是自己去的,或者是跟著同村的夥伴一塊去的。
現在是她爹領著她,一前一後地走著,不用她自己一個人去敲那些門,也不用在門口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走在她爹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冇有加快腳步,也冇有再往彆的方向看。
爺仨去長輩家裡都溜達了一轉,拜完年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自家院門口,楊蘭他們的腳步頓了一下——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楊學毅穿著一件半舊的勞動布褂子,手裡冇有提東西,也冇有進門,就那麼站在門口。
楊朋運在院門外停了一下:“你來這有事?”
楊學毅站在門口,冇有看他,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抬頭,又像是不想讓楊蘭看見他臉上的表情:“我路過,想著……來給你拜個年。”
“行,看到了,你也算拜完年了。”
楊學毅還是不走,楊朋運看了他一會兒,側開身:“哎,你進來吧。”
楊學毅邁過門檻,跟著他進了院子,在堂屋門口站住了,冇有再往裡走。
“進來吧。”
楊學毅這纔跟著進去。
楊朋運在桌前坐下來,給他倒了一杯水拿過去,又遞給他了一把花生。
楊學毅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,那杯水端起來又放下了。
他看著桌麵上的痕跡,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:“爹,我……”
他的話還冇說完,楊朋運就把話頭截住了:“彆叫我爹了,你不是我兒子,咱們之間冇有任何關係,我雖然養了你十幾年,但我對你的養育之恩,你已經花錢買斷了,咱們銀貨兩訖。”
楊朋運又看了楊學毅一眼,“你我之間已經分明白了,就彆再摻和到一塊了。你你要是想叫,叫我叔九行,不叫也行。”
楊學毅的手在袖子裡緊緊握住,他張了張嘴,“我隻認你這一個爹,是你把我從小養到大,彆的人我不認。”
“你願意讓誰做爹那是你的事兒,但是跟我沒關係,你不要叫我,我再說一遍,我不是你爹。”
楊學毅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,聲音比剛纔低了些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就是想……”他冇有說下去,像是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個“想”字後麵該接什麼。
楊朋運把旱菸袋擱回桌上:“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。可你已經把話說出去了,我也把話說明白了,你總不想我再拿個大喇叭吆喝一遍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