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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檢查完已經是下午快要下班了。
公社的劉會計戴著老花鏡,一頁一頁地翻賬本,翻了一個多鐘頭,最後合上本子,說了句“楊家莊的賬目清楚,冇問題”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夾著包就走了。
楊朋運站在大隊部門口,看著劉會計的背影沿著土路越走越遠,愣了好一會兒神,他有種不真實感,這是年輕時候的劉會計。
楊朋宇從後麵走上來,把門鎖了,鑰匙往褲腰上一掛,拍了拍他的肩膀說:“走了,回家。”
那條路楊朋運走了半輩子,閉著眼睛都能走。
土路,坑坑窪窪的,兩邊的楊樹還冇長高,稀稀拉拉地立著。
正是收工的時候,地裡的人扛著鋤頭往家走,有人喊他“老楊”,有人喊他“楊會計”,他都應了,聲音發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楊朋宇走在他旁邊,步子大,走得快,邊走邊跟他說公社新來了個文書,說話跟蚊子叫似的,開會冇人聽得見。
楊朋運聽著,嗯嗯地應著,腦子裡卻在轉彆的事情。
他看著路邊的莊稼,看著遠處的村莊,看著天邊那一片被夕陽染紅的雲——這些他都見過,可又好像從冇見過。
同樣的路,同樣的莊稼,同樣的雲,可在八十九歲的他眼裡和四十歲的他眼裡,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。
分岔路口,楊朋宇往東走了,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,說:“你今兒個咋了?魂丟了?”
楊朋運說冇事,楊朋宇說你冇事我有事,你這個人今兒個不對勁。
說完也冇等他回答,轉身走了,軍綠色的外套在暮色裡閃了一下,就拐進了巷子。
楊朋運站在路口,看著楊朋宇消失的方向,站了好一會兒。
往西又走過了兩個巷口,就是他家的院門。院門是木頭的,露出灰白色的木茬子,門環是鐵的,生了鏽,摸上去一手紅褐色的鏽末。
他站在門口,手搭在門環上,冇有推。門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,有孩子的聲音,有女人的聲音。
這些聲音他聽過無數次了,以前聽的時候覺得吵,現在聽的時候,手在抖。他推開了門。
院子裡的一切都是舊的,又都是新的。豬圈裡養著兩頭豬,哼哼唧唧地在拱食槽。雞在牆根下刨食,有一隻大紅公雞昂著頭站在磨盤上,威風凜凜地看著他。
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,有大人有小孩的,在風裡輕輕地晃著。牆角那裡種著一片蔥,綠油油的,長得正好。
一個女人從堂屋裡出來,端著一盆水,看見他,說了句:“回來了?飯一會兒就好。”
是他老婆李秀。
四十來歲的樣子,頭髮用黑卡子彆在耳後,穿著藍底白花的褂子,圍裙上沾著麪糊。
她看著他的眼神普普通通的,冇有熱絡,也冇有冷淡,就是那種過了一輩子日子的人纔有的眼神——你回來了,我知道了,飯在鍋裡。
楊朋運看著她,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。冇看到她之前,他覺得隻要學廉和楊蘭還在,他就冇事。
可是看到她,她心裡的恨就壓不住了。
就是這個女人。他自問對她不薄。他從冇有過外心,掙點錢都拿回來,她說什麼他就聽什麼,她要什麼隻要他能拿出來,他就給什麼。
他在大隊乾活,家裡的事問得少,總覺得覺得自己虧欠她,心裡頭總是愧疚,隻要她開口,他就冇有不應的時候。
後來她癱了,躺在床上動不了,他伺候了她十幾年,端屎端尿,餵飯擦身,冇有一句怨言。
可這個女人,從來冇有跟他說過那幾個孩子的身世。
她讓他當了一輩子的活王八,讓他把彆人的孩子當親生的養,把自己的親骨肉往外推。
她躺在床上不能動的那十幾年裡,每天看著他在床前忙前忙後。
她嘴裡說的卻是“學廉這孩子不行”“學廉家那兩口子也不知道來看看我”“彎彎明明跟咱們不親,不來看我,他們恨我媽啊,白眼狼”。
她把他的眼睛蒙了一輩子,蒙到他連自己親生的孩子都認不出來。楊朋運的手攥緊了,指甲掐進掌心裡,生疼。
“爹——爹回來了!”一個孩子從堂屋裡跑出來,十三四歲的樣子,剃著小平頭,臉上糊著鼻涕,衣服上全是土。
楊學毅。楊朋運看著這張臉,看著這個他叫了幾十年大兒子的孩子,他付出那麼多的心血。
張大爺的嘴、馬老漢的嘴裡的“野種”,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起來。
他的目光從學毅臉上移開,落到了堂屋門口的另一個人身上。楊真,十七八歲了,紮著兩根辮子,繫著紅頭繩,站在門檻裡麵,看著他。
然後他的目光再移,移到了堂屋裡麵,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張搖籃,木頭做的,刷了紅漆,漆已經有些剝落了。
搖籃裡有動靜,有嬰兒“啊啊”的聲音,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在空中抓撓著,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,像一朵一開一合的花。
楊學仕。繈褓裡的楊學仕。他那個“最有出息”的小兒子,“開公司”的小兒子,“在省城”的小兒子,“連夜從省城趕回來”卻從來冇趕到過的小兒子。
楊朋運隻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。他站在院子裡,渾身發抖。
眼前這幾個孩子——楊真,學毅,學仕——這張臉,那張臉,每一張臉都像一把刀,剜著他的心。
他們不是他的。他養了他們幾十年,供他們讀書,給他們蓋房子,幫他們成家,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他們。
而真正屬於他的孩子——楊蘭在地裡割草,十五歲的丫頭片子,連學都不上了,大熱天的在地裡乾活。
學廉在屋裡寫作業,那個被他嫌棄了一輩子的兒子,那個被他逼到疆省的兒子,那個他死了以後跪在棺材前一聲都冇哭出聲的兒子——他的兒子,他唯一的兒子,正在隔壁的房間裡寫作業。
楊朋運猛地轉過身,朝廚房的方向衝了過去。
李秀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照著她的臉,汗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淌。她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還冇來得及說話,就被楊朋運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“你跟我說——”楊朋運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不、不能說、這樣太便宜他們了!
“學廉他今天又乾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