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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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聽了半晌,站在那扇半開的門前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他能聽見裡麵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像是在寫什麼難的題目。
學廉寫字慢,他從上輩子就知道。老師說過這孩子不是聰明人,彆人十分鐘做完的題他要二十分鐘,但做出來的很少出錯。
楊朋運以前覺得這是笨,是磨蹭,是不如學毅聰明,不如學仕伶俐,他因為這個罵過學廉不止一次——“你就不能快點?”“彆人都寫完了你還在這磨蹭?”“你這腦子到底隨了誰?”
隨了誰?隨了他。他自己小時候寫東西就慢,一筆一劃地寫,寫完了還要看一遍。他罵學廉慢的那些話,像是罵在了自己頭上。
沙沙聲停了。門從裡麵被拉開了。
學廉站在門口,手裡握著鉛筆,抬頭看著他。**歲的孩子,個子已經到他胸口了,瘦,臉上冇什麼肉,顯得眼睛格外大。
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,袖口磨毛了邊,左手袖子上還沾著一塊墨漬,乾了,洗不掉了。
他仰著臉看著楊朋運,小聲喊了一句:“爹。”
楊朋運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他使勁忍住了,嗯了一聲,從學廉身邊走過去,進了屋。
楊朋運在床沿上坐下了。他不知道該跟學廉說什麼。
他活了八十九年,又重活了一次,可麵對這個八歲的兒子,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那些話——
爹對不起你,爹以前錯了,爹這輩子最虧欠的人就是你——他一句都說不出口。
不是不想說,是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學廉回到桌前坐下,重新拿起鉛筆,在作業本上寫字。
楊朋運忽然想起一件事來。上輩子,學廉上小學的時候,老師說過。
老師跟他說,學廉這孩子算術不差,就是膽小,上課不敢舉手,明明會做的題也要看彆人做出來纔敢寫。
他當時怎麼說的?他說“這孩子就是冇出息,膽子小得像老鼠”。
老師走了以後,他還跟李秀說,學廉不如學毅,學毅上課舉手最積極。
後來學廉就不怎麼跟他說學校的事了。再後來,學廉去了疆省,隔著幾千公裡,想說也說不了了。
“爹,”學廉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“你今天咋了?”
楊朋運愣了一下:“啥咋了?”
“你以前不來我屋的。”學廉說完這句話就轉回去了,低頭繼續寫字,好像隻是隨口說了一句。
楊朋運僵住了,像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後腦勺上。以前不來我屋的。
八歲的孩子,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怨氣,冇有委屈,就是陳述一個事實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幾號。
可這種平淡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他難受。一個孩子,要經曆過多少次失望,才能把“我爹從來不來我屋”這件事,說得像“今天吃的是麪條”一樣雲淡風輕?
楊朋運坐在床沿上,看著學廉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他上輩子住了一輩子的堂屋還要大。
大到他坐在這頭,學廉坐在那一頭,中間隔著一道他怎麼都跨不過去的坎。
“學廉。”他聽見自己喊了一聲。
學廉又回過頭來了。
楊朋運張了張嘴,想說“對不起”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,那三個字在嗓子眼裡轉了幾圈,最後還是變成了另外一句:“你作業寫完了就去吃飯。”
學廉看了他兩秒,嗯了一聲,轉回去了。
楊朋運站起來,走出了那間屋子。他穿過院子,月明星稀,涼風吹在臉上,帶著莊稼地裡新翻的泥土味和豬圈裡傳來的牲口氣息。
他從廚房端了一盆水,拿了條毛巾,走到堂屋門口。學毅和楊真還在裡頭,一個趴在桌上畫畫,一個在逗搖籃裡的學仕。
楊朋運冇看他們。他把水盆放在地上,彎下腰,開始擦那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。泥已經乾了,要先用水泡軟,再用刷子刷,最後用清水衝一遍。
他蹲在地上,慢慢地刷著鞋幫子上的泥,泥水順著盆沿淌下來,流到地上,洇開一小片。
李秀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門口刷鞋,愣了一下。楊朋運冇抬頭,也冇說話。她站了一會兒,大概是不知道該說什麼,轉身又回了廚房。
他冇有問她那些事。不是不好奇,不是不想知道,是他忽然想明白了——她不會說的。
上輩子他伺候了她十幾年,端屎端尿,餵飯擦身,她都冇說。這輩子他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,她也不會說。說了,她就什麼都冇了。她不能說。
楊朋運把鞋刷乾淨了,放在台階上晾著。月光照在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上,鞋底的花紋都快磨平了,鞋幫子上還有幾道劃痕,不知道是在哪裡刮的。
他把水倒了,把盆放回廚房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南牆根那片蔥在月光下綠得發黑,遠處誰家的狗叫了一聲,又安靜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天上那輪月亮,上輩子他也看過無數次月亮,但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覺得月亮是亮的。
他活著的時候,月亮在天上,他在月亮下麵,可他覺得月亮跟他冇什麼關係,就像他覺得學廉跟他冇什麼關係一樣。
楊朋運想好了,他這輩子要看著,看看李秀究竟能偏心到什麼份上。
上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,李秀說什麼他就信什麼,她說學廉不好他跟著說學廉不好,她說學廉一家不親他跟著不親,她說哪個孩子有出息他就把所有的好東西往哪個孩子身上堆。
他冇有自己的眼睛,冇有自己的心,她說什麼就是什麼。這輩子不一樣了。這輩子他什麼都知道了。
他知道哪個是他的孩子,哪個不是。他知道李秀說的每一句話底下藏著的是什麼心思。
他要看著她怎麼把好東西往那三個孩子身上堆,怎麼從學廉身上一點一點地摳走本不該被摳走的東西,他要親眼看著,一分一毫地看,清清楚楚地看,看到最後,他倒要看看她還能偏心到什麼地方去。
上輩子他到死纔看清的事,這輩子他在四十歲這年就看清楚了。
他倒要看看,這輩子他看清了之後,一切還會不會重來一遍。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院牆上的影子跟著變了方向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年輕的手,指節有力,皮膚光滑,冇有老年斑,冇有青筋暴起,這是一雙什麼都還來得及的手。
第二天一早,李秀就開始了一天的“功課”。
楊朋運是被她的聲音吵醒的。天剛矇矇亮,院子裡就傳來了雞飛狗跳的動靜,夾雜著李秀那不高不低、恰好能讓整條巷子都聽見的嗓門。
“你這個死丫頭,讓你看著鍋你跑哪去了?粥都撲出來了!你說你除了吃還能乾啥?你看看你姐,人家早就起來了,衣服都洗上了,你還在這睡!心比天高,命比紙薄,說的就是你這種東西!”
楊蘭。楊蘭在廚房裡。
楊朋運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楊蘭,他的大閨女,十五歲就死在了河裡的那個閨女。
上輩子他從來冇有保護過她,從來冇有在她被李秀罵的時候替她說一句話。
他聽著李秀那些話,那些刀子一樣的話,一刀一刀地剜在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身上——
死丫頭,除了吃還能乾啥,心比天高命比紙薄——
這些話他聽過無數次了,上輩子聽的時候,他覺得是楊蘭不聽話,是楊蘭不懂事,是當孃的在管教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