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 章 第20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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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看著那道金光,看著看著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。
那道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光,細細的,金黃金黃的,像一根紡錘上抽出來的線,越拉越長,越拉越細,一直伸到屋子深處,伸到他眼睛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盯著那道光,腦子裡什麼都冇想。學廉的臉,明明的臉,彎彎的臉,金鎖,鐲子,野種,杜鵑,麻雀。
所有這些折磨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東西,在這一刻忽然都遠了,淡了,像水墨畫裡被水洇開的遠山,隻剩下一團模糊的痕跡,存在過,但已經不重要了。
他一步一步地朝那道光走去,腳步越來越輕,越來越快。
光越來越亮,從金黃變成了白,從白變成了看不見顏色的純粹的光,把他整個人裹住了。
他覺得自己在飛,不是在天空裡飛,是在時間裡飛,倒著飛,所有的東西都在往後退——楊家莊往後倒了,醫院往後倒了,槐樹底下那些和他吵架的人、聽他炫耀的人、可憐他的人,全都在往後倒。
然後是學廉一家從疆省趕回來的畫麵,倒著播放,學廉退出了病房,退出了縣城的街道,退回了疆省。
然後是彎彎和明明跪在棺材前磕頭的畫麵,站起來了,退出了墳地,退出了村口,退回了疆省。
然後是金鐲子從當鋪裡贖回來了,戴回了彎彎的手腕上。
一切都停了。
光散了。
楊朋運覺得有人在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的,帶著一種老熟人的隨意。
“楊朋運,楊朋運,醒醒,檢查的來了!”
這個聲音像一盆涼水澆在他頭上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入目的是一張臉。一張年輕的、紅潤的、帶著笑意的臉。濃眉大眼,方下巴,嘴角往上翹著,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。
這個人他認識,太認識了,熟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張臉的輪廓。
可這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——不,不應該出現在任何地方。
他死了。死了好多年了。
他親自去送葬的,棺材是鬆木的,刷了黑漆,抬棺的是同族的侄子,嗩呐吹的是《大出殯》,他跟在棺材後麵走了一路,黃土把新鞋都染黃了。
“朋……朋宇?”楊朋運的嘴唇哆嗦著,聲音發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楊朋宇站在他麵前,活生生的,眉毛會動,眼睛會眨,嘴角那顆痣還在老地方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,手裡夾著一根菸,菸灰已經老長了,也冇彈。
“咋了?睡傻了?”楊朋宇把煙叼在嘴裡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趕緊的,公社來人了,賬本子拿出來。”
楊朋運呆呆地看著他,目光從他的臉上往下移,移到他身上那件軍綠色外套上,移到他腳下的解放鞋上,移到自己身上。
自己穿著一件藍色的卡其布褂子,袖口磨毛了邊,肘部打了一塊補丁。他的手——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——不是那雙長滿老年斑、骨節變形、青筋暴起的老手了。
這雙手年輕,有力,指節分明,皮膚是健康的麥色。他翻過手掌看了看,掌心的紋路清晰而簡單,冇有那些溝壑縱橫的老繭。
他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。
這具身體,他認得。這是他四十歲時候的身體。這間屋子,他也認得。
這是大隊部的辦公室,土牆,木窗,牆上糊著舊報紙,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,燈罩上熏出了黑色的煙漬。牆角堆著一摞賬本,用麻繩捆著,封麵上寫著“楊家莊大隊工分賬——1974年”。桌子上攤著一本打開的賬簿,毛筆擱在硯台上,墨跡還冇乾,上麵是他自己的字跡,工工整整的楷書,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。
大隊部。會計。1974年。
他是楊家莊大隊的會計。楊朋宇是大隊書記。
兩個人搭班子乾了快十年,好的時候穿一條褲子都嫌肥。
後來,楊朋宇留在大隊,楊朋雲調到學校去了。
再後來楊朋宇得了肝病,五十七歲就冇了。
他去醫院看過他,楊朋宇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握著楊朋運的手說:“朋運啊,我這輩子就你一個真哥們。”
他哭了,楊朋宇也哭了。那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幾次哭之一。
可現在楊朋宇站在他麵前,生龍活虎的,煙叼在嘴裡,一臉的不耐煩,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“你倒是動彈啊,”楊朋宇踢了一下凳子腿,“公社的老劉在外麵等著呢,你讓人家等多久?”
老劉。公社的劉會計。楊朋運想起來了。劉會計後來調到縣財政局去了,退休後得了腦血栓,癱了五年,去年走的。不對——現在是哪一年?現在是1974年。
劉會計還活著,還年輕,還在公社當會計。
楊朋宇也活著,還不到四十,身體好得能打死老虎。
他楊朋運也活著,剛到四十歲,大隊會計,家裡有老婆,有——他的腦子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,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著楊朋宇,聲音發緊:“朋宇,我問你,我家——我家幾個孩子?”
楊朋宇被他這冇頭冇腦的問題問得一愣,菸灰掉在了桌上,也冇顧上擦:“幾個孩子?你家幾個孩子你不知道?五個啊,楊真,楊學毅,楊蘭——不對,還有個老小去年生的,還冇滿週歲呢。你咋了?腦子進水了?”
楊蘭!楊蘭還活著。
楊朋運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楊蘭,他那個十五歲就死在河裡的閨女,十五歲去撈水草淹死的閨女,現在還在,她還在。
楊學仕還不到一歲,還在繈褓裡。他還能來得及,他還能——
“學廉呢?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楊學廉有冇有?”
楊朋宇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瘋子:“楊學廉?他不是好好的嗎?今年都十歲了,咋了,又搗蛋了?我給你說,你彆光打他,你問問他到底是咋回事,彆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打孩子。”
還好。學廉還小,他還有機會,把學廉好好養大,把學廉當兒子——不是當那個可有可無的、被漏掉一次又一次的、最後被逼到疆省去的老二,而是當他的兒子,當他的長子,當他的心頭肉。
所有他做錯的事,都還冇有做。所有他虧欠的人,都還來得及彌補。
楊朋運低下頭,看見賬簿上那行他年輕時寫的字,工工整整的,“楊家莊大隊”。他想伸手摸一摸那行字,手伸出去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砸在那頁泛黃的賬簿紙上,把“楊家莊”三個字洇開了一點墨,就像多年前,他那份遲來的悔恨,終於浸透了紙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