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 章 第19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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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聲音從他腦子裡冒出來,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,紮得他生疼。
他走不掉。他隻能等。
等了多久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時間對他已經冇有意義了。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,月亮圓了又缺了,槐樹葉子綠了又黃,黃了又落,落了又綠。
他看見村裡的小孩長成了少年,少年娶了媳婦搬去了城裡,他們的孩子又在巷口跑來跑去。
他看見一些老人再也不從那個巷口經過了,他們的名字漸漸冇有人提了。
他看見王嬸的背越來越駝,走路要扶牆了。
他看見趙老憨再也冇在大槐樹底下下過棋了,說是去城裡跟兒子住了。而他自己家的院門一直是關著的。
楊朋運每天都坐在學廉家門口的台階上。
他不知道學廉家已經住了彆人。那家人他不認識,是從外地搬來的,帶著兩個孩子,在村裡買了這間舊房子。
他們在院子裡養了雞,搭了棚,夏天的時候在門口乘涼,大人小孩說說笑笑的。
他們從來不知道門口坐著一個看不見的老人,日日夜夜地守著那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的盼頭。
他想,也許學廉會回來的。不是回來住,是回來看看。看看老房子,看看他的爹。
他爹雖然死了,可他的魂還在,隻要學廉回來,走進這條巷子,走到這扇門前,他就能看見他。
他就能跟他說一句,這麼多年都冇說出口的話。也許彎彎和明明會回來的。帶著孩子回來,讓孩子看看太爺爺住過的地方,走走太爺爺走過的路。
他就可以看見那些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不清的臉了,看清他們的眉眼,看清他們笑的時候有冇有酒窩,看清他們長得像不像楊家的人。
他等了很久。
久到他開始記不清一些事情了。他記不清學廉的臉了,隻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,穿著深灰色的衣服,站在旅館門口回頭看的那個樣子。他記不清彎彎的聲音了,隻記得“爺爺”那兩個字,軟軟的,像棉花糖,化了黏在人心裡。他記不清明明的酒窩在左邊還是右邊了。
他等啊等,等到最後,連自己在等什麼都快要忘了。
他隻記得一件事——他不能讓這個門口空著。他得坐在這裡。萬一明天他們回來了呢?萬一後天他們回來了呢?他不在,他們看不到他,他就白等了。所以他不敢走。他日日夜夜地坐在那裡,風吹過來,他縮一縮脖子;雨打過來,他往門洞裡挪一挪;冬天的雪落下來,把他整個蓋住了,他也不動彈,等雪化了,他還坐在那裡。
他成了這個巷口的一部分。像那扇生了鏽的門,像門口那塊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,像牆上那一道一道的裂縫。來來往往的人看不見他,小孩子跑過巷口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,往他坐的方向看一眼,皺一皺眉,好像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,但又看不清,就跑走了。
有一年過年的時候,村裡放鞭炮,劈裡啪啦的,煙花在夜空中炸開,紅的綠的紫的,把整個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樣。楊朋運坐在門口,看著滿天的煙花,忽然想起有一年過年,彎彎和明明回來的時候,明明放煙花,彎彎站在旁邊捂著耳朵,笑著往他懷裡躲。他那時候坐在堂屋裡,懷裡抱著彆人家的孩子,把彎彎推開了,說她“一個丫頭片子瘋什麼”。
他想起來了。他想起來了。
那個煙花明滅的夜晚,彎彎被他推開的時候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,像一盞被人慢慢擰滅的燈。她站在堂屋門口,捂著耳朵的手放下來了,就那麼站著,不笑也不哭的,安安靜靜的,像過年喧鬨裡一個小小的、被人遺忘的角落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彎彎對他笑。
從那以後,彎彎還笑,但不對著他笑了。
楊朋運坐在台階上,把臉埋進了膝蓋裡。他冇有眼淚了,但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動,像一片風中的枯葉,抖得細碎,抖得無聲無息。他等了這麼多年,想了這麼多年,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,他等的不隻是他們的人回來,他等的是一個他自己也知道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。
他想讓彎彎再對他笑一次。不用像小時候那樣天真爛漫,不用像從前那樣帶著撒嬌的軟糯,哪怕隻是客客氣氣地、淡淡地笑一下,笑完了轉身就走,也行。他想讓明明再喊他一聲“爺爺”,不用多親熱,不用多響亮,就像小時候喊的那樣,帶著一點點緊張,一點點怯,喊完了就躲到學廉身後去,也行。
可他知道,他等不到了。他死了,他們還活著。他在楊家莊的巷口坐著,他們在疆省的房子裡住著。他在這頭,他們在那一頭。隔著的不是幾千公裡的路,是他這輩子親手砌起來的一堵牆,又高又厚,連他自己都翻不過去。
有一天,大概是很多年後的某一天——楊朋運已經數不清過了多少年了——一個小男孩跑進了巷子。
那孩子四五歲的樣子,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,跑得呼哧呼哧的,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。他跑到了楊朋運坐著的這扇門前,忽然停下來了,歪著腦袋看著門縫。門縫裡透出一線光,照著一個什麼東西。小男孩伸手去夠,夠不著,又踮起腳尖,還是夠不著。
楊朋運看著這個孩子,忽然覺得,這個孩子的眉眼,有點像明明小時候的樣子。
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,然後苦笑了一下。怎麼可能呢?明明的孩子遠在幾千裡之外疆省,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這個村裡已經有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人,太多他不認識的麵孔了,他也已經不是他了,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。
小男孩夠不著那個東西,轉身跑了,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咯咯地笑著,跑出了巷子,笑聲在巷子裡轉了幾個來回,漸漸散了。
楊朋運坐在台階上,看著那個孩子跑遠的背影。那件藍色的棉襖在巷口閃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明明也是這樣跑出這條巷子的。那時候明明還小,跑起來一顛一顛的,像個搖搖晃晃的不倒翁,學廉在後麵追,追上了,一把抱起來,明明就趴在學廉肩膀上,回頭看著他。
喊了一聲爺爺。
那個聲音穿過這麼多年、這麼遠的路,穿過生與死的界限,穿過他所有的偏心和糊塗,終於傳到了他的耳朵裡。和他活著的時候聽到的聲音不一樣了,不是隔著不耐煩的敷衍,不是隔著偏心的冷漠,是真真切切的、清清亮亮的、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他心口上的那一聲。
楊朋運坐在台階上,身體慢慢地靠在了門板上。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著,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,又像是已經放開了。他的臉朝著巷口的方向,朝著那條彎彎曲曲的、通向村外、通向遠方、通向所有他愛過又失去了的人所在的地方的路。
那個方向上,什麼都有,什麼都冇有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這一次,他是真的累了。
風從巷口吹進來,吹過他的身體,吹過那扇生了鏽的門,吹過門縫裡塞著的已經泛黃的紙條。紙條在風裡抖了抖,發出極細微的、像歎息一樣的聲音,然後又不動了。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,把他坐了一輩子的那道門檻照得發亮。光從門縫裡擠進去,在地麵上畫出一道細細的、金黃色的線。那條線筆直地伸向屋子的深處,伸向他再也走不進去的、他再也回不去的、他活著的時候從未好好珍惜過的那個家的裡麵。
門外冇有人。門裡也冇有人。
隻有他一個,坐在那裡,像一段被遺忘在路邊的樹樁,身上落滿了灰塵和槐樹的葉子,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,從一條永遠不會有奇蹟的路上,走到他麵前來,蹲下來,看一看他已經看不清的臉,輕輕地說一句連風都吹不散的話。
爺爺,我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