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 1章 第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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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情介紹∶
楊朋運(主人公)
大女兒∶楊真,67歲,女婿∶張士傑
二女兒∶楊蘭(夭折,活著是65歲)
大兒子∶楊學毅,62歲,兒媳∶王琴
三女一子
二兒子∶楊學廉,58歲,兒媳∶郭敏
一子一女
三兒子∶楊學仕,50歲,兒媳∶陳麗
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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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,可日頭已經有些毒了。楊朋運從村口出來的時候,特意換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夾克,是去年小兒子學仕從省城帶回來的,牌子還冇拆,他一直捨不得穿。今天去街上剃頭,得穿得體麵些。
他騎著三輪車,慢悠悠地走著。八十九的人了,腿腳倒還利索,村裡的老夥計們到這個歲數,大多拄著柺杖在門口曬太陽了,他還能騎車,還能自己上街,這本身就值得說道說道。
從楊家莊到鎮上有六裡地,路兩邊的楊樹剛冒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。楊朋運把車蹬得不緊不慢,嘴裡還哼著調子,什麼調子他自己也說不清,反正是年輕時候在宣傳隊學的,詞早忘了,就剩個曲兒在嘴邊轉悠。
到了鎮上,他把三輪車停在剃頭鋪子對麵的老槐樹下,鎖好了,又拍了拍衣兜——手機在裡頭,女兒楊真給買的,說是老年機,字大聲音大,其實楊朋運用不上,他耳朵好著呢,比年輕人都靈光。但手機是個物件,帶著顯得有身份。
剃頭鋪子還是老樣子,兩間門麵,牆上貼著的明星畫都泛黃了,轉椅上的皮麵磨得發亮,地上永遠掃不乾淨的碎頭髮茬子。老闆姓周,鎮上的人都叫他周剃頭,六十多歲,話不多,手藝在方圓幾裡算是頭一份。
楊朋運掀簾子進去的時候,裡頭已經坐了五六個人了。靠牆的長條凳上坐著一溜,都是些老麵孔,有鄰村的趙老憨,有鎮東頭的孫保管,還有幾個麵熟但叫不上名字的。幾個人正聊著什麼,見楊朋運進來,聲音明顯低了下去。
“喲,老楊來了。”周剃頭從鏡子裡瞥了一眼,手上的推子冇停。
“來了來了,今兒個閒,來收拾收拾。”楊朋運笑著找了個位置坐下,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,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。
他這人有個毛病,見不得人多。人多就嘴癢,嘴癢就想說話,說話就想說家裡那些事。他自己不覺得這是毛病,他覺得這是榮耀,是老天爺賞給他的福氣,不說不講,那就跟穿了新衣服走夜路一樣,白瞎了。
坐在他旁邊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,楊朋運不認識,但在這地方,不認識也能搭話,剃頭鋪子就是乾這個的。
“老哥哪村的?”楊朋運開了腔。
“東邊劉莊的。”
“劉莊啊,我曉得,你們那莊子不大,百來戶人家。你貴姓?”
“姓劉。”
“劉老弟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六十三。”
楊朋運點了點頭,身子往後一靠,開始了他慣常的套路:“六十三好啊,正當年。家裡幾個孩子?”
劉老漢本來隻是來剃個頭,冇想跟人嘮家常,但人家問了,也不好不答:“兩個,一兒一女。”
“都乾啥呢?”
“女兒嫁到縣城了,女婿跑運輸的。兒子在南方打工。”
楊朋運的眼睛亮了。他等了一路了,從出村口就開始等,現在終於等到這句話了。他微微側過身子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整個鋪子裡的人都聽見:“跑運輸好啊,能掙錢。我家那個大女兒楊真,你們可能不認得,她家女婿在鎮上教書呢,高中的老師,正兒八經的公辦教師。還有她家外孫兒子,做生意的,一年掙個幾十萬不在話下,幾十萬啊老弟,咱莊稼人一輩子也掙不了那麼多。”
鋪子裡安靜了一瞬。周剃頭的推子發出嗡嗡的聲響,像是填補了這短暫的沉默。
劉老漢冇接話,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楊朋運不在意,他早就習慣了,彆人不接話他也能說下去,而且越說越來勁:“我大兒子學毅,做小買賣的,他那個兒子——就是我大孫子——在銀行上班。你們說厲不厲害?銀行啊,那可不是一般人能進去的。當初他老師就說了,這孩子優秀,專門給分配到銀行的。娶的媳婦也是個老師,兩口子都是鐵飯碗。”
趙老憨在對麵聽著,嘴角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他跟楊朋運做過幾回鄰居,知道這人一開口就冇完冇了,你要是接一句,他能把祖宗八代的事都翻出來說一遍。
楊朋運見冇人接茬,也不覺得尷尬,反而覺得是自己說得太有分量了,彆人插不上嘴。他繼續往下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:“要說最爭氣的,還是我小兒子學仕。人家兩口子在省城開公司,大老闆。兩個孫子學習都好,好到什麼程度你們知道嗎?老師說,要不是不愛學習,清華北大不在話下。可惜了,年輕人嘛,貪玩,但人家有本事啊,不讀書照樣有出息,自己找的工作,一個月七八千呢。”
他說到這兒,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給在座的人一個消化的時間。然後他歎了口氣,那口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滿足感:“我這輩子啊,冇彆的,就是積德了。兒女孝順,孫子孫女都有本事,我走到哪兒都不丟人。”
趙老憨終於冇忍住,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就你積德了,我們這些人都是作孽的。”
聲音雖小,但鋪子裡安靜,大家都聽見了。有人憋著笑,有人低頭看地麵,周剃頭手上的推子頓了一下,又繼續推起來。
楊朋運像是冇聽見,或者聽見了但裝作冇聽見。他這個人有個本事,選擇性耳聾,不愛聽的話一律聽不見。他把話題一轉,問旁邊的劉老漢:“你家兒子在南方打工,一個月能掙多少?”
劉老漢臉上一僵,過了幾秒才說:“還行,夠用。”
“夠用就好,夠用就好。”楊朋運點著頭,語氣裡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居高臨下,“我家那個在銀行上班的孫子,一個月光工資就七八千,還不算獎金。你說說,這年頭,還是得有文化,有文化才能進好單位。”
他說到這兒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拍了拍大腿:“哦對了,還有我那個外孫媳婦,在縣醫院上班的,護士長。你們說巧不巧,我這一大家子,當老師的,當醫生的,在銀行的,做生意的,啥都有。我常跟他們說,你們好好乾,不用管我,我身體好著呢,眼不花耳不聾,能吃能睡,一個月七千多的退休工資花不完。”
七千多。這個數字像是最後一根稻草,壓得鋪子裡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了。在座的這些人,大部分是農民,老了老了,一個月一百多塊錢的養老金,買包鹽買袋醋還得掂量掂量。七千多,那是他們大半年的收入。
周剃頭給前麵那個人理完了,拍了拍圍布,朝楊朋運喊了一聲:“老楊叔,該你了。”
楊朋運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慢悠悠地走過去,往轉椅上一坐,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。鏡子裡的老頭精神得很,頭髮雖然白了,但濃密,臉上的皺紋也不算多,看起來頂多七十出頭。
“還跟以前一樣,剃光頭”他說。
周剃頭應了一聲,推子嗡嗡地響起來。楊朋運閉了會兒眼睛,但嘴是閒不住的,閉了幾秒又睜開了,側著頭跟周剃頭說話:“周老闆啊,你家孫子今年該上高中了吧?”
“上著呢。”
“成績咋樣?”
“還湊合。”
楊朋運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慈祥和過來人的經驗:“湊合可不行,得上心。你看我家那些孩子,哪個不是從小就抓得緊。我大孫子在銀行,那可不是湊合能進去的,那是——”
“老楊,”周剃頭忽然打斷了他,手裡的推子冇停,語氣淡淡的,“你頭還動不動?我推邊上了。”
楊朋運愣了一下,把嘴閉上了。但隻閉了不到半分鐘,又開口了,這回聲音放低了些,像是隻跟周剃頭一個人說的:“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值了?八十九了,身體還這麼好,孩子們都有出息,我走到哪兒腰桿都挺得直直的。”
周剃頭冇接話,專心致誌地推他的頭髮。
楊朋運歎了口氣,這回是真帶著幾分感慨的:“就是老二學廉不爭氣。你認得他不?現在在疆省呢,兩口子都去了,兒女工作在那邊,他兩口子也跟著孩子不回來了。你說說,好好的老家不待,跑那麼遠乾啥?不過也好,那姊妹倆在那邊也算有個工作,比閒著強。”
他說到二兒子的時候,語氣明顯不一樣了,帶著一種遺憾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嫌棄。但很快他就把這些情緒甩掉了,因為比起三個有出息的孩子,這一個不爭氣的實在算不了什麼。
頭髮推好了,周剃頭拿了熱毛巾給他敷臉。楊朋運靠在椅子上,舒舒服服地閉著眼睛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享受什麼了不得的待遇。敷完臉,颳了鬍子,又拿毛刷刷了一遍碎頭髮茬子,周剃頭把圍布一抖,說了聲:“好了。”
楊朋運站起來,對著鏡子左看右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他掏出十塊錢遞給周剃頭,周剃頭找了五塊,他裝進口袋,又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看時間,其實他就是想讓人看看他的手機,證明他也是個用手機的人。
“那我走了啊,小周。”楊朋運掀簾子的時候,又回頭看了一眼長條凳上坐著的那幾個人,“各位老哥,有空到楊家莊找我玩啊。”
冇人應聲。
楊朋運不以為意,大步流星地走出去,陽光打在他身上,那件藏青色的夾克泛著嶄新的光澤。他走到老槐樹下,開了三輪車的鎖,坐上去,哼著那不成調的曲子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剃頭鋪子裡,長條凳上那幾個人在他出去之後,像是突然活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