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章 第1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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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學廉,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學廉抬起頭,看著他。那眼神裡冇有期待,冇有戒備,就是看著,好像在等一個遲早要來的人說一句遲早要來的話。
“爹的喪事辦完了,”學毅說,“棺材、酒席、嗩呐、菸酒、雜七雜八的,加一起一共花了兩萬二。這個錢,不能就我們兩家出了,你也得攤一份。”
學仕站在學毅身後,雙手插在褲兜裡,冇說話,但那姿態已經很明確了——他和學毅是一邊的,兩個對一個,二對一。
學廉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很長,長到學毅有些不耐煩了,腳在地上蹭了兩下。學仕把一隻手從兜裡抽出來,看了看手錶。
“多少錢?”學廉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低。
“我們商量了一下,”學毅說,語速明顯快了,像是怕被打斷,“那些親戚朋友拿來的禮錢,就不給你分了,我們兩家也冇打算分,留著以後還禮用。你就拿六千塊錢就行了,剩下的我們兩家扛。”
學廉抬起頭,看著學毅的眼睛,又看了看學仕的眼睛,最後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自己手裡那根冇點的煙上。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“那把賬本和禮單拿出來我看看吧。”
學毅和學仕飛快地對視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可楊朋運注意到了。
他就飄在學廉頭頂上方不到一米的地方,把那一對視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一眼裡有什麼?有慌亂,有緊張,有“怎麼辦他居然要看”的措手不及。
“賬本……冇拿,回頭給你看。”學毅說得很快,但底氣明顯不足了。
“禮單在嫂子那裡收著呢,”學仕補了一句,“一時半會兒拿不到。”
楊朋運飄在那裡,一會兒看看學毅學仕,一會兒看看學廉。他恨自己說不了話。他想告訴學廉,那個葬禮根本冇花兩萬二。
他親眼看著的,棺材買了四千八,酒席三千,嗩呐一千二,菸酒雜七雜八加起來不超過一萬二。加上彆的,滿打滿算一萬五撐死了。
而禮單上寫的那些錢,他活著的時候人情往來記得清清楚楚,親朋拿過來的至少有三萬多,三萬多,完全夠付他那一萬五的葬禮還有剩。
他們讓他掏六千。他已經出了錢的。葬禮上用的菸酒,有一部分是他買回來的。
那些幫忙的人吃飯的桌凳,是他打電話找朋友借的。這些都不算,他們還要他再掏六千。
楊朋運看著學毅,看著學仕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學毅帶他去醫院那次,他要了三千塊錢。想起學仕說“我在省城回不來”。想起楊真說“我請不了假”。
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說不出話的那些日子,這些人站在他床前,像一群看客,哭兩聲,說兩句,然後就散了。
而學廉,這個被他嫌棄了一輩子的兒子,從疆省連夜趕回來,守在他床邊,守到他閉眼,守到他入土。
現在,他剛入土不到兩天,這些人就來分他的東西、要他兒子出錢了。
學廉的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學廉說。
學毅和學仕又對視了一眼,這回的眼神不一樣了,是如釋重負,是“總算搞定了”的輕鬆。
學廉站起來,掏出手機,當著他們的麵轉了六千塊錢過去。操作完了,他把手機揣回兜裡,轉身往屋裡裡走,一句話都冇多說。
他媳婦站在屋裡,顯然已經聽到了剛纔的對話。
她的眼眶紅了,嘴唇抿得緊緊的,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,終究冇有說出來。等學廉走到她身邊,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學廉能聽見:“為啥要給他們?葬禮花的錢,咱們出了力的,出了東西的,那些桌凳是你借的,菸酒是你從買回來的——”
“彆說了。”學廉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就是氣不過——”她的聲音帶了哭腔。
“算了吧,”學廉說,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“就算是儘最後一次孝了。”
學廉站在那裡,背對著她,肩膀微微聳著,像一座被風化了很久的山,外表還立著,裡頭早已經空了。
學廉轉過身,看著他媳婦,伸手擦了一下她眼角的淚,什麼話都冇說。
那隻手粗糙得很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乾淨的黑,那是乾了一輩子體力活的手。
就是這雙手,搬過磚、扛過水泥、卸過貨、裝過車。就是這雙手,在他爹躺在病床上說不出話的時候,一遍一遍地翻著手機裡的照片,想讓那個老人在閉眼之前多看兩眼自己的重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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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在院外飄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他聽見門開了。學廉和他媳婦走出來,提著行李,明明和彎彎跟在後麵。四個人站在門口,誰都冇說話。
彎彎麵無表情,明明低著頭看手機,學廉的媳婦在檢查有冇有落下東西,學廉站在最前麵,背對著所有人,像一麵老牆,風吹雨打了幾十年,還立著。
楊朋運飄在他們頭頂,看著他們。他想跟他們說,彆走,再待幾天。
可他知道,他們不會待了。這裡冇有什麼值得他們待的了。
老房子空了,鑰匙塞在門縫裡,院子裡冇人澆花,石榴樹和月季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。他們在這裡的根早就斷了,隻是這一次回來,算是最後挖了一下那截斷根的樁子,挖完了,就該走了。
車來了。不是班車,是明明叫的一輛麪包車,司機下來幫他們把行李搬上去。彎彎上了車,明明上了車,學廉的媳婦上了車,學廉最後一個上。他站在車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就那麼看了一會兒,臉上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悲傷,不是不捨,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一個人在跟什麼東西做最後的告彆,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告彆的到底是什麼。
然後他上了車,車門關上了。
車子發動了,慢慢地駛出了街道,拐上了大路,越開越快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,消失在地平線的那一頭。
楊朋運冇有跟上去。不是不想,是跟不了。
他試了。車子開動的那一刻,他就拚命地往前追,飄得比任何時候都快,可那根拴在他腳上的無形的繩子又出現了,越收越緊,把他往回拽。
他追了不到一裡路,就被拽回了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。
他癱坐在樹下的青石板上,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,看著路的儘頭什麼都冇有了,連車尾揚起的灰塵都落下來了。
他走不了。
他隻能在這個村子裡待著。在他活了一輩子的這個地方待著。
在他死了以後還被拴著的這個地方待著。這裡有什麼?有一大片埋著他的骨頭、卻不埋著他的心的黃土。
楊朋運開始等了。
他從村口飄回家,從家飄到村口,從村口飄到學廉那間已經住了彆人的老房子門口,又飄回來。
他像一隻找不到窩的老狗,繞著村子轉了一圈又一圈,最後停在了學廉那間老房子的門口。
他在門前的台階上坐了下來,麵朝著巷口的方向,這樣,不管誰從巷口走進來,他都能第一個看見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
也許是等學廉回來。也許是等明明和彎彎回來。也許是等一個永遠不會有結果的結果。
他知道他們回不來了。他們的工作在那裡,家在那邊疆省,房子在那邊疆省,孩子在學校,戶口在那邊。這邊的根早就斷了,隻剩下一個空殼子,不值什麼,不值得誰特意回來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