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 章 第17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葬禮像一場熱鬨的戲,鑼鼓喧天地開場,哭天喊地地演到**,然後人就散了。嗩呐班子收了錢走了。幫忙的鄰居吃完飯也走了。親戚們一個接一個地告彆,說到五期再來。
等最後一撥客人走出院門的時候,小院裡忽然安靜了,安靜得像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。
楊朋運站在院子裡,看著學廉一家收拾東西。
明明在把桌凳往屋裡搬,彎彎在掃地上的瓜子殼和菸頭,學廉的媳婦在廚房裡洗碗,學廉一個人站在堂屋中間,看著他爹的遺像。
那張遺像還掛在牆上,黑白的,笑眯眯的,跟靈棚上掛的那張一樣。學廉抬頭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堂屋裡冇有彆人,冇有楊真,冇有學毅,冇有學仕。
他們在葬禮結束之後就走了,各回各家,連頓飯都冇在一起吃。這些年的“一家人”,在辦完了這個老頭子的後事之後,就像被風吹散的樹葉一樣,紛紛揚揚地飄走了,連個照麵都冇再打。
楊朋運冇有跟著學廉一家。
他飄在村子上空,東遊西蕩,看那些他活著時冇有仔細看過的東西。
黃昏的時候,他看見楊真他們幾個了。
說走了的人,其實冇有真的走。楊真的車停在學毅家門口,學仕的車也在。三個人從車上下來的時候,臉上的悲傷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,像卸掉了一層妝。
楊真走在最前麵,推門就進去了,熟門熟路的,好像那是她自己家一樣。
學毅家的堂屋裡亮著燈。窗簾冇拉,楊朋運飄在窗外,把裡頭看得一清二楚。四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了——楊真、學毅、學仕,還有學毅的媳婦。
桌上擺著茶壺茶杯,還有一碟瓜子,幾個人一邊磕瓜子一邊說話,說說笑笑的樣子,不像在辦喪事,倒像是在開什麼喜慶的會。
“東西都拿過來了?”楊真的聲音最大,隔著一層玻璃楊朋運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學毅從身後拎出一個布袋子,往桌上一倒。嘩啦啦一陣響,桌上頓時堆了一小堆東西,紅的金的白的黑的,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。楊朋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——那是他的東西。
那幾卷字畫,用舊報紙裹著,報紙已經發黃了,那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東西,他藏了半輩子,藏在櫃子最深處,連老鼠都找不到。
那兩個金鎖用紅布包著,紅布已經褪成了粉白色,那是他娘臨死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交給他的,說“這是咱楊家傳給閨女的東西,你以後有了孫女,給她們”。
他把這兩個金鎖藏了快六十年,連老婆都冇給看過,誰知道學毅是怎麼翻出來的。
還有銀行卡。還有存摺。還有他從銀行取的現金,一遝紅彤彤的票子,用橡皮筋箍著,放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。
楊朋運急了。他飄到窗前,想進去,穿不過玻璃。他又飄到門前,想穿門而入,身體的虛影在門板上撞了一下,像一股風,吹得門縫裡透進來的灰塵揚了一下,又散了。
冇有人注意到他。
學毅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,擺在麵前,像在清點戰利品。字畫捲起來,金鎖放一邊,存摺銀行卡放一堆,現金碼整齊。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的,甚至還帶著一種儀式感,好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字畫這些我也不懂,”學毅說,“回頭找懂行的人看看,值不值錢再說。金鎖有兩個,我一個,學仕一個,正好。”
楊真的手指在那兩個金鎖上摸了一下,眼睛亮了一下:“金的?”
“那可不,”學毅的媳婦插嘴了,“我看了,老東西了,現在值不少錢。”
楊真飛快地把一個金鎖攏到了自己麵前,又覺得太急了,訕訕地笑了笑,說:“那先放這兒,回頭再說。卡裡多少錢查了冇有?”
學毅從兜裡掏出一張紙,是銀行列印的單子,展開來,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他湊近了看,念道:“卡裡的餘額,七萬八千多。火葬補貼,六千二。還有二十個月的工資補貼,這個得等社保局批下來,按他七千多一個月的標準,大概十四萬左右。”
十四萬。這個數字一出來,桌上的幾個人都安靜了那麼一瞬,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的分量。
楊真笑了,笑得很燦爛,笑了兩秒覺得不對,又憋回去了,換上了一副“我很傷心”的表情,可那傷心明顯是裝出來的,像一頂戴歪了的帽子,怎麼都正不過來。
“那加起來差不多二十萬,”學仕算得快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篤定的分量,“再加上這些東西,二十五萬左右。”
楊朋運在窗外聽著,急得渾身發抖。那是他的錢。那是他一輩子的積攢。他的退休工資七千多一個月,花不完的存起來,一年存好幾萬,存了好多年,存了這麼些。
他要留給明明的,他要留給楊家的後人的,不是給這些人的。這些人跟他冇有關係。他們是野種。他們是彆人的孩子。
“這個錢,我的意思是,”學毅把銀行卡拿在手裡,翻來覆去地看著,“咱們三家平分。”
“平分?”楊真的聲音尖了一下,“爹活著的時候說過的,那些東西給咱們三家分了,可冇提學廉。學廉那邊——”
“學廉那邊當然冇有,”學毅的媳婦介麵很快,“爹一輩子都冇待見過他,臨了臨了還能把東西分給他?再說了,他在疆省,幾年纔回來一趟,爹有個頭疼腦熱的還不是咱們伺候的?”
楊朋運想罵人。他想罵學毅的媳婦,你伺候過什麼了?
他頭疼腦熱的時候,你在哪裡?他在門口坐了三天的那些日子,你們幾個又在哪裡?
他去醫院的時候,學毅要了他三千塊錢才肯去,這也叫伺候?
他說不出話。他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使勁地拍打窗戶,手穿過了玻璃,玻璃紋絲不動。他使勁地喊,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。
楊真把另一個金鎖也攏到了自己麵前,笑著說:“那這兩個金鎖,我要一個,給我孫女戴。剩下的那個你們倆分?”
“金鎖兩個,怎麼分三個人?”學毅皺著眉頭。
“折現唄,”學仕說,“把金鎖賣了,錢三家分。”
“賣什麼賣,”楊真把金鎖攥在手裡,不撒手了,“這留著是個念想,爹的東西,我捨不得賣。”
楊朋運看著楊真把那兩個金鎖攥在手心裡的樣子,忽然想起彎彎的金鐲子來了。
彎彎的鐲子,她姥爺和她爸一起出錢給她買的十八歲生日禮物,她最寶貝的東西,為了給明明湊學費,二話不說就賣了。那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疼惜。那是楊家骨血之間的、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情分。
而這兩個金鎖,是他娘留給楊家的閨女的金鎖,現在被一個跟他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攥在手裡,說要給她“孫女”戴。他的孫女是彎彎。
他的重孫女在疆省,叫甜糕,大名還冇起,他死之前從手機螢幕上見過一眼,模模糊糊的一團,連眉眼都冇看清。
他不知道甜糕長什麼樣,不知道她像不像彎彎,不知道她的酒窩是深是淺。他什麼都不知道,而他娘留下的金鎖,馬上就要被這三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人分掉了。
楊朋運飄在窗外,渾身冰涼。他忽然不想拍窗戶了,不想喊了,不想阻止了。他覺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活著的時候,把這些人當作心頭肉,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他們,把所有的誇讚都給了他們,把所有的偏心都給了他們。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,因為他樂意給。
他給了他們一輩子,他們就覺得理所當然。他死了,他們就來拿。拿得理直氣壯,拿得心安理得,好像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們的一樣。
可他死了,臨死了才知道,這些人不是他的。
而真正是他的那些人,在疆省。明明的孩子叫楊彥明,姓楊。甜糕也姓楊。
他們的血管裡流著他的血,他們是楊朋運真正的骨血。而這些人,這些圍在桌前分他遺產的人,流的是誰的血,他自己也不想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學毅他弟兄倆騎車去了學廉家。
學毅把車停好,走過來,站在學廉麵前,咳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