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第1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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哭聲是在那一瞬間炸開的。
楊真第一個撲了上去,整個人趴在床邊,哭得撕心裂肺,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:“爹啊——爹你走了我可咋辦啊——”她的眼淚和口紅混在一起,糊了一臉,紅的白的,像戲台上的花臉。
學毅站在床尾,低著頭,肩膀微微抖著,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,又擦了一下。學仕靠在窗邊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頭轉向窗外,下巴繃得很緊,喉結上下滾動。
學廉的媳婦哭出了聲,那是一種壓抑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哭聲,嗚嗚咽咽的,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。
學廉冇有哭。
他站在牆角,手機還攥在手裡,螢幕已經滅了。
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個人的骨頭都在抖,可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他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了肚子裡,就像他這輩子吞下的所有委屈一樣,嚥了,就冇了。
護士進來說了一句什麼,冇有人聽清。醫生過來把被子拉上去,蓋住了楊朋運的臉。
鑼鼓班子是學仕打電話叫來的。
這是村裡的規矩,老了人得請響器,吹吹打打地送最後一程。嗩呐聲從院子裡響起來的時候,楊朋運正站在半空中。他低頭看著那張被白布矇住的床,看著趴在他身上哭的那些人,覺得很奇怪——他明明站在那裡,那些人卻趴在一具空殼子上哭,哭得那麼傷心,好像那具空殼子真的是他一樣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摸得到。他又看了看床上的那團白布,也看得到。
他從病房的窗戶飄了出去,跟著那具被推走的床,跟著哭哭啼啼的人,跟著嘹亮的嗩呐聲,一路回到了楊家莊。
靈棚已經搭起來了,就在他家的院子裡,白布幔在風裡飄著,紙錢燒起來的煙嗆得人眼睛疼。他的照片被放大了,黑白的,掛在靈棚正中間,笑眯眯的,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慈祥多了。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,覺得不像自己——他什麼時候笑得這麼好看過?
來的人很多。村裡的,鄰村的,親戚,鄰居,認識的不認識的,烏泱泱坐了一院子。有人磕頭,有人燒紙,有人坐在角落裡嗑瓜子聊天,有人忙著乾活做飯。楊真哭暈過去兩次,被架到屋裡灌了糖水才緩過來。
學毅和學仕在門口迎客,一個遞煙,一個倒茶,配合默契,像兩個孝順的好兒子。學廉在裡麵忙前忙後,搭靈棚、搬桌子、招呼客人,什麼活都乾,什麼話都不說。
楊朋運站在靈棚旁邊,看著這些人,心裡頭空落落的。不是那種死後什麼都帶不走的空,是那種明明應該有卻怎麼也找不到的空。他數了數院子裡的人頭,又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,越數越煩躁。
明明和彎彎冇來。
他把整個院子看了個遍,每一個角落都看了,每一張臉都認了,冇有。
學廉的媳婦來了,學廉來了,可明明和彎彎冇來。他飄到院門口,往路上看,村道空蕩蕩的,連個人影都冇有。
他又飄到村口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麵,往鎮上的方向看。路還是那條路,彎彎曲曲的,消失在莊稼地的那一頭。冇有人走過來,冇有車開過來,什麼都冇有。
他等了一會兒,又等了一會兒。
他想,大概是還冇到。疆省那麼遠,坐火車要好幾天,他們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。他要耐心點,總會回來的。他活著的時候冇等到的,死了總該等到了吧。
靈棚搭了三天。第一天做請人,第二天火化,第三天出殯。楊朋運飄在靈棚上麵,看了三天。他看見楊真在靈堂裡哭,哭完了出去跟人聊天,聊完了又進來哭,進進出出的,比誰都忙。
他看見學毅在記賬,誰家送了多少錢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,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看見學仕在打電話,一個接一個地打,聲音很大,好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為這個葬禮操了多少心。
他看見學廉跪在靈堂前麵,三天冇起來。膝蓋跪腫了,也一聲不吭。有人來燒紙,他磕頭還禮。冇人來的時候,他就那麼跪著,低著頭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。
楊朋運飄在學廉頭頂上,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手穿過去了,什麼也冇碰到。
第三天早上,出殯了。
嗩呐吹得震天響,哭聲喊聲混成一片,紙錢從院子裡撒到村口,又從村口撒到墳地,洋洋灑灑的,像一場灰白色的雪。
棺材被抬出來的時候,楊真又哭暈了,這次不是裝的,是真的暈了,臉白得像紙,被學毅掐著人中才醒過來。
學仕攙著她,一路走一路喊“爹”,嗓子都喊啞了。看熱鬨的人站在路邊,有人抹眼淚,有人搖頭歎氣,有人說“老楊頭好福氣,兒女多孝順”。
他以前最愛麵子,死了算是掙足了麵子。他心裡該得意的,可他就是得意不起來。
他的目光一直在隊伍裡搜尋,從最前麵看到最後麵,從最後麵又看到最前麵,一遍又一遍,像一個丟了東西的人在地上來回地找。
隊伍快走到墳地的時候,從後麵跑來兩個人。
一男一女,穿著黑色的衣服,跑得氣喘籲籲的。他們直接跑到了棺材前麵,撲通一聲就跪下了,磕了三個頭,磕得很重,額頭撞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楊朋運認出來了。
明明。彎彎。
他的明明和彎彎,在他即將入土的最後一刻,趕回來了。
明明比以前高了,壯了,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,不像那個小時候從他背上摔下來哭鼻子的小男孩了。
彎彎瘦了,顴骨比以前高了,眼睛比以前大了,那是瘦出來的大,圓溜溜的,盛著滿滿的水光。兩個人都穿著黑衣裳,跪在黃土路上,膝蓋上全是泥。
楊朋運想喊他們,張了嘴,喊不出聲。他想衝過去抱住他們,手伸出去,什麼也抓不住。
他急得在隊伍上麵打轉,像個被關在玻璃罩子裡的蒼蠅,看得見外麵的世界,卻怎麼也飛不出去。
彎彎和明明確實來了。可他已經死了。
他們跪在他麵前磕頭的時候,他就在他們頭頂上,他們看不見他,聽不見他,感受不到他。
他想告訴他們他在這裡,他等了他們三天,他從還活著的時候就開始等,等過了他整個人生最後的那段日子,等到他死了,等到他變成了一縷什麼都摸不著的風,他們纔來。
彎彎和明明換上了孝衣。不知道是誰遞給他們的,白布往身上一批,腰帶一係,就成了送葬隊伍裡的一員。
他們跟在棺材後麵,走在學廉的兩邊。學廉看見他們,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紅了,但冇有說話,隻是伸手握了一下彎彎的手,又握了一下明明的手。
三個人的手在白色的孝衣袖口下麵緊緊地攥在一起,像三棵根係纏在一起的樹。
楊朋運看見了。他看見了那三隻手攥在一起的時候,學廉的肩膀終於塌了下去,像是背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有人替他扛了。
他看見了彎彎和明明低著頭,眼淚流進孝衣的領口裡。
他想跟他們說話。
想說“彎彎,爺爺對不起你,那個金鐲子的事爺爺知道了,是爺爺不好”。
想說“明明,爺爺應該給你拿那四千塊錢的,爺爺有錢,爺爺就是心眼歪了”。
想說“爺爺等你們等了好久好久,從活著等到死了,等到現在就為了看你們一眼”。
可他說不出來了。這些話他活著的時候一句都冇說過,現在他死了,說給誰聽呢?
棺材落進了墳坑裡。
第一鍬土揚下去的時候,
明明和彎彎跪在一邊,脊背俯趴在地上。
土越填越多,棺材不見了,墳包慢慢鼓了起來,圓圓的,新鮮的,黃泥土上插滿了紙花,白的黃的,在風裡瑟瑟地抖。嗩呐聲停了,哭聲也漸歇了,隻剩風的聲音和遠處的幾聲鳥叫。
楊朋運站在墳頭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墳。黃土下麵埋著的那個老頭,他認不出來了。那不是他,那隻是一具空殼子,他這輩子用過的一副皮囊,用舊了,用壞了,就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