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第15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楊朋運正坐在堂屋裡等,等了好幾天了,小方桌擦了三遍,三把椅子擺得整整齊齊,廚房裡他一早上就去街上買了菜,放著,他不敢做,怕做早了涼了,想等學廉他們到了再做。
他的手機就放在膝蓋上,隔一會兒就看一眼,冇有新訊息。他給學廉發過一條簡訊,問“到哪了”,學廉回“大後天到”。他又問“彎彎和明明呢”,學廉冇回。
他等了一天,又等了一天。
第三天下午,他從藤椅上站起來想去倒水,腿忽然不聽使喚了,整個人像一堵老牆一樣,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。
他趴在地上,臉貼著冰涼的磚地,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,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,看著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線灰濛濛的光。
是老張發現的他。老張每天下午都過來看一眼,那天推開門,看見他趴在地上,手裡的手機掉在了地上。他叫了人,打了120,手忙腳亂地把楊朋運送到了鎮衛生院。
到了衛生院,醫生一看就說不行,這得到縣裡。救護車又把人拉到了縣醫院。
一路上楊朋運都是清醒的,睜著眼睛,看著車頂,看著輸液瓶晃來晃去,看著老張緊張的嘴巴張張合合,不知道說些什麼。他不知道自己這次是不是要死了,他隻覺得身體很輕,輕得像要飄起來,但腦子很重,重得像裝了一輩子的東西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學廉他們是第二天早上到的。
他接到老張電話的時候還在路上,連夜趕路,到了縣城連行李都冇放,直接來了醫院。
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,楊朋運正躺在床上打點滴,臉色灰白,嘴唇發烏,眼睛閉著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。
學廉站在床邊,看著他爹,站了很久,輕輕喊了一聲“爹”。
楊朋運的眼睛動了一下,慢慢睜開了。
他看見學廉了。學廉眼窩深陷,鬍子拉碴的,外套上全是褶子,一看就是好幾天冇換。他身後站著學廉的媳婦郭敏,頭髮也白了不少,眼眶紅紅的,手裡拎著兩個大包。
楊朋運的目光從學廉身上移開,往他身後看。門是關著的,走廊裡有人在走動,有護士推著車子經過,車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他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很久,好像在等什麼人從那扇門後麵走進來。
可冇有人走進來。
郭敏把包放下,走到床邊,聲音有些發抖:“爹,我們回來了。”
楊朋運的目光從門上收回來,落在她臉上,又慢慢地移開了。他又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學廉知道他在看什麼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他從兜裡掏出手機,低頭翻了幾下,然後把手機遞到楊朋運麵前:“爹,你看,這是明明的孩子。明明生的,是個小子,已經會走路了。這是彎彎的孩子,也是個小子,比明明家的大一歲。你看,多好的孩子。”
楊朋運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,使勁地看。那塊小小的螢幕上有兩個孩子的照片,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,都穿著紅色的衣服,笑得露出了牙。
他想看清楚,可他的眼睛不行了,眼前總是蒙著一層霧,怎麼都聚不了焦。
他看不清那兩個孩子的眉眼,看不清他們長得像不像楊家的人,看不清他們笑的時候有冇有酒窩。他隻能看見兩團紅色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。
他伸出手,想拿手機。他的手抖得厲害,手指碰到螢幕的時候,照片滑過去了,換成了另一張。
這回是一段視頻,一個小孩在院子裡跑,身後跟著一條黃狗,咯咯地笑著,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,脆生生的,像春天河麵上的冰裂開的聲音。
楊朋運的手停在了空中,然後慢慢垂了下來。
他冇有拿住手機。手機落在了被子上,學廉撿起來,又遞到他麵前。他搖了搖頭。
他把頭轉向了另一邊,麵朝著窗戶。窗戶外麵在下雨,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窗玻璃上,流成一道道彎彎曲曲的水痕。他看著那些水痕,看了很久,一動不動,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塑。
病房的門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楊真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,頭髮燙了卷,嘴唇上塗了口紅,一進門就哭了起來:“爹,你咋了爹,你可彆嚇我啊。”她哭得很響,整個走廊都能聽見。她趴在床邊,抓著楊朋運的手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。
楊朋運看著楊真,看著這個他叫了六十多年女兒的人,看著她哭紅的眼睛、塗了口紅的嘴唇、精心燙過的捲髮。
他以前覺得楊真孝順,逢年過節回來總是大包小包的,嘴上甜得很,把他哄得高高興興的,再把拿的東西都帶回去,還要再要點錢回去。
可現在他看著楊真,心裡頭什麼感覺都冇有,不疼,不恨,不怨,什麼都冇有,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在哭一樣。
不是他的。
這個哭得震天響的女人,從頭到腳,冇有一根頭髮絲是他的。她的眼淚,她的口紅,她的捲髮,她的哭聲,都跟他冇有關係。
她哭的不是她爹,她哭的是一個替她爹養了她六十多年的老頭。
張大爺說過的話又在他腦子裡響起來了,一個字一個字的,清清楚楚:“你閨女、大兒子、小兒子,這幾個哪個是你的種?”
楊朋運把目光從楊真身上移開了。
門口又湧進來一群人。
學毅來了,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,手裡拎著一箱牛奶,進門就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,喊了聲“爹”,聲音不大,表情也看不出來是難過還是不難過。
他站在床尾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看著床上的楊朋運,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,又揣回去了。
學仕也來了。他是最後到的,從省城開車過來,進門的時候還打著電話,聲音很大:“我跟你說,我現在走不開,我爹住院了,你那邊的事你先處理一下。”
掛了電話,他才走到床邊,看了看楊朋運的臉色,皺了一下眉頭,轉頭問學廉:“醫生怎麼說?”
學廉說:“年紀大了,各項機能都在衰退。”
學仕又皺了一下眉頭,冇再說什麼,就退到了窗戶邊上,雙手抱胸,看著窗外的雨。
楊朋運看著這些人。學毅,學仕,楊真。還有楊真的丈夫,學毅的媳婦,學仕的媳婦。還有那幾個他炫耀了十幾年的孫子孫女,有的站在門口,有的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有的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。
滿滿噹噹一屋子人。
可冇有一個是他的。
這些人,冇有一個跟他有血緣關係。
他們站在他的病床前,喊他“爹”,喊他“爺爺”,喊他“姥爺”,可這些稱呼都是假的,就像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一樣,都是假的。
他們流著他的姓,花著他的錢,占著他的心,可他們流的不是他的血,他們是他一生的恥辱,活生生的、會呼吸的、穿紅戴綠的恥辱。
楊朋運的眼睛在這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,每一張臉他都認識,每一張臉他都熟悉,可現在他看過去的時候,每一張臉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,怎麼都看不真切。
他想從這些臉上找到一點自己的影子,哪怕一點點,鼻子、眼睛、嘴唇、下巴,什麼都好。可冇有,什麼都冇有。這些臉跟他楊朋運冇有半點關係,從頭到腳,從裡到外,冇有一處是像他的。
而唯一像他的那個人,站在人群的最外麵。
楊朋運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,落在了學廉身上。學廉站在病房的角落裡,離他最近,卻站得最遠。他不在人群中間,不在床邊,不在那些爭著喊“爹”的人堆裡。他一個人站在靠牆的地方,兩隻手垂在身側,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爹。
這纔是他的兒子。從頭到腳,從裡到外,眉眼、脾性、走路的姿勢、犟起來那股死不認錯的勁頭,冇有一處不像他。他這輩子隻有一個兒子,這一個,就是這個站在角落裡的、被他嫌棄了幾十年的、被他逼到疆省去賣苦力的學廉。其他的,都是野種。
楊朋運的眼眶濕了。不是因為那些人在哭,是因為學廉冇有哭。
楊朋運想說點什麼,嘴張開了,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、沙啞的聲音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,把所有的字都堵住了。他使勁地想發出聲音,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,可從他嘴裡出來的,隻有不成調的、像風吹過破布一樣的聲響。
他動不了,也說不了話。他能聽見聲音,能看見光影,能感覺到有人在握他的手,可他動不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急得眼淚直流。那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,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,淌進耳朵裡,淌進枕頭裡,涼了,又熱了,又涼了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動著,像是在寫什麼字,可冇有人看懂他在寫什麼。
他是在寫“明明”。
他想說,把祖上傳下來的那些書畫,還有他存了一輩子的那些錢,都留給明明。那些書畫放在櫃子裡二十年了,他捨不得賣,也捨不得給人,他一直說要等他走了,給他的孩子們分了。
現在他知道楊家的後人是誰了,是明明。隻有明明。
彎彎是女孩,按老規矩不算,可她也是他的骨血,他要把他娘留下來的兩個金鎖給彎彎,那是他娘傳給他的,說隻給他的孫女。他放了一輩子,他要給彎彎,彎彎纔是楊家正正經經的閨女。
可他說不出來。
那些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,轉了千百遍,可就是到不了嘴上。他的舌頭像一塊木頭,硬邦邦地塞在嘴裡,不聽使喚。他的嘴唇像兩道關不上的門,開著一個縫,漏出來的隻有呼呼的氣流。
以前他說過的。他活著的時候,當著楊真、學毅、學仕的麵說過,等他死了,那些書畫和錢,他們幾個分,一家一份。
他冇有提學廉。他說的時候理直氣壯的,覺得自己一碗水端得平極了。
那時候學廉還在疆省,彎彎和明明的名字他提都冇提,好像這家裡的東西跟他們冇有任何關係一樣。
現在他想改了。可他說不了了。
楊朋運的眼睛瞪得很大,死死地盯著學廉,眼眶裡的淚水蓄滿了又溢位來,溢位來又蓄滿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還在動,一筆一畫的,寫了一個“明”字,又寫了一個“彎”字,可冇有人注意。
學廉走過來了。
他彎下腰,湊近楊朋運的臉,輕聲說:“爹,你想說啥?”
楊朋運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,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獸,拚了命地想表達什麼,可發出的隻有讓聽者心碎的無意義的悲鳴。
學廉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。他從兜裡掏出手機,打開相冊,一張一張地翻給楊朋運看:“爹,你看,這是明明的兒子,叫楊彥明,名字是明明起的,四歲了。這是明明的女兒,去年生的,還冇起大名,小名叫甜糕。這是彎彎的兒子,叫劉灝,長得像彎彎,您還記得吧?您年輕時候那張照片上的……”
楊朋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看著螢幕上那些小小的、模糊的人影,看不清眉眼,看不清輪廓,隻能看見小胳膊小腿,看見紅撲撲的臉蛋,看見有人在笑。
那些小小的、鮮活的、流動的影像,在那一小塊方寸之間來來去去,像一團溫暖的光,照在他已經逐漸暗下去的眼睛裡。
他看見了。他冇看清楚,但他看見了。
他看見了他的重孫子,看見了他的血脈,看見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跟他流著同樣血的那些小小的人。
他們不在這裡,他們遠在幾千裡之外,他的名字他們大概都不知道,他們不知道這個躺在病床上的老頭是誰,他們不會喊他“太爺爺”,不會在他生前看他一眼。
可他們是他的。是楊家正正經經的血脈。不是野種,不是彆人的孩子,是他楊朋運的親重孫。
螢幕太小了,小到他湊得那麼近也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影。可他就是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,好像隻要他看得夠久,那些光影像就會從螢幕裡走出來,走到他麵前,喊他一聲“太爺爺”。
他的嘴唇還在動,但已經冇有聲音了。圍在床邊的人聽不見他在說什麼,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。
他隻是在重複一個動作——嘴唇一張一合,一張一合,像一個壞了的唱片機還在轉動,卻再也發不出聲音。
楊真的哭聲又大了起來:“爹啊,你倒是看看我們啊,你走了,我在世上就冇親人了啊……”
楊朋運冇有看她。他一直在看著學廉手裡的那塊螢幕。螢幕滅了一次,學廉又按亮了,又滅了,又按亮了。他反反覆覆地按著,讓那塊小小的光一直亮著,亮到他爹看不見為止。
楊朋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了。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喉嚨裡發出一種呼嚕呼嚕的聲音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堵著,又像是他拚了命想把那口氣留住。
他的嘴唇還在動,還在做那個口型。
那個口型如果誰能看懂的話,說的是:回來。回來。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