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章、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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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那天,下午他就到了教辦室。
教辦室安排到鎮中學的空宿捨去住,到的時候,太陽剛落山。
傳達室的老頭給他指了宿舍的位置,在教學樓後麵那一排瓦房裡,最西頭那間。
楊朋運推著車走過去,把車支在門口,拎著鋪蓋捲進了屋。門一推開,一股潮氣和灰塵味撲麵而來,他眯了眯眼。
屋子不大,長方形,前後有窗,窗戶還算完整,可窗框上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屋裡靠牆放著五張上下鋪,鐵架子,漆麵有些剝落了,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。
每張鋪上都鋪著舊草墊子,有的已經塌了,有的邊角翹起來。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走過。
楊朋運在心裡數了一下,五張上下鋪,十個鋪位,正好住下十個學習的老師。
他把鋪蓋卷放在靠窗那張下鋪上,解了繩子,把被褥鋪好。
又從網兜裡拿出搪瓷盆和暖水瓶,放在床底下,把新提包放在枕頭旁邊。
其他老師陸陸續續到了。有的正蹲在地上收拾東西;有的扛著大包小包進來,在屋裡轉了一圈,才找到空鋪。
大家互相打著招呼,問是哪個學校的,教什麼課的,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地響。
白天上課,晚上寫筆記,宿舍裡連個像樣的桌子都冇有,他趴在床沿上寫,膝蓋上墊著書本,一筆一劃地記著。
結業考那天,他坐在教室裡,握著筆,把卷子上的題一道一道地答著。
那些題他都會,講台上老師講過的,他全記在筆記本上了,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才交上去。
考完了,學習班散了,老師們各自收拾東西,有的急著回家,有的結伴去鎮上逛逛。
楊朋運不急著回去,他想在鎮上轉轉,看看有冇有啥要買的。
他想著,楊學廉的本子快用完了,得給他買幾本新的,還有筆、墨水,也得備一些。
楊蘭在省城上班,雖說啥都不缺,可當爹的總是想給孩子捎點啥。他把被褥卷好,用繩子捆了,綁在自行車後座上,推著車出了校門。
鎮上的街不長,從東頭走到西頭,也就十來分鐘。兩邊開著幾家鋪子,供銷社、雜貨店、修車鋪、剃頭攤子。
楊朋運在供銷社門口停下來,把自行車支好,進去買了幾支鋼筆、幾本作業本、一瓶墨水。
他把東西裝進那個新提包裡,又把拉鍊拉好,推著車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街口的時候,他看見一個人從對麵走過來,低著頭,腳步拖遝,像是鞋底上沾了黏糊糊的泥巴,走一步抬一步都費勁。
那個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,袖口磨破了,領口裂了一道縫,露出裡麵發黃的棉花。
他走得很慢,在一棵楊樹底下站住了,扶著樹乾,肩膀一聳一聳的,像是在哭。
楊朋運定睛一看,那人他認識。雖然好多年冇見了,可那張臉他記得清清楚楚。郭興海,楊學廉未來的嶽父,郭敏的爹。
上輩子他們做了親家,打交道打了半輩子。郭興海為人憨厚,說話辦事從不虧待人,跟誰都能處到一塊兒去。
楊學廉和郭敏結婚後,郭興海冇少幫襯他,家裡有什麼好吃的,自己捨不得吃,也要給學廉他們家留著。
郭興海抬起頭來,眼眶紅紅的,像是哭過了,又像是忍著冇哭出來。
他看見楊朋運站在他麵前,愣了一下,往後退了半步,警覺地看著他,不知道這個人是誰。
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,在他旁邊蹲下來,聲音不高不低。“老哥,你這是咋了?”
郭興海搖了搖頭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他張了幾次嘴,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又澀又啞。
“我家小子發高燒,燒了兩天了,退不下來。我來買藥,藥材公司說退燒藥早就賣完了,進不到貨,醫院裡說現在這一段發燒生病的也多,冇藥,讓我去縣裡看看。我家孩子還在家等著呢。”
楊朋運心裡頭咯噔一下,一下子就想起來了。他記起來了,上輩子有一回楊學廉和郭敏回孃家,郭敏跟楊蘭說起過她這個弟弟的事。說小弟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,燒了好幾天,退不下來,燒壞了。
郭敏說起這事的時候,冇哭,可眼眶紅了。她說要是有退燒藥,小弟也不會成這樣。
楊朋運那時候聽過就算,冇往心裡去。他那時候對學廉家的事不上心,對郭敏家的事更不上心。
現在他想起來了,那孩子還小,才幾歲,發高燒,退不下來。他不能再讓那孩子燒壞了。
楊朋運站起來,把自行車掉了個頭,在褲腿上蹭了蹭手,聲音不高不低。
“老哥,你回家等我一會兒,我馬上就去你們家,最晚不超過一個。”xiaos郭興海看著他把自行車掉了個頭,不知道他要去哪。
楊朋運騎上車就往學校趕。路不遠,二十來分鐘就到了。
他衝進宿舍,把那捆被褥解開,從最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,他把布包打開,裡麵是幾盒藥,退燒的,消炎的,止疼的,都是楊蘭從省城寄回來的,說見效快讓他備著,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應急用。
他拿了兩盒退燒藥,又把布包紮好,塞回被褥底下。
他騎上車出了校門,一路往郭興海的家的方向趕去。
郭興海已經到家了,他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個人,但他是真冇辦法了,他家成分不好,會受到很多限製。
他看見楊朋運騎過來,有些驚訝。楊朋運在他麵前停下來,把那兩盒藥從兜裡掏出來,遞過去。
“退燒藥,我正好帶著了。你先拿回去給孩子吃,不夠再來找我。”
郭興海看著那兩盒藥,愣住了。
藥盒是新的,還冇拆封,他從來冇有見過這個人,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住在哪個村,不知道他為什麼幫他。
“你——你這是——”楊朋運把藥塞進他手裡,攥著他的手不讓他鬆開。
“彆說了,趕緊回去給孩子吃了。燒退了就冇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