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章、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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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運第二天一早去了附近的郵局。
他趴在櫃檯上,跟裡麵的工作人員說要彙款,裡麵的人接過去看了一眼,問他彙多少。
楊朋運說五百,話出了口想了想,又說再加兩百,彙七百。
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“叔,你一個人彙這麼多錢乾啥?”
“給我閨女彙過去,她在大學裡邊上班,今年才上班手裡冇有錢,給她彙點錢留著她花。”
“叔,你真好,真疼你閨女,叔,你看看啊,是彙七百是吧?”
“是哩是哩,就是彙七百。”
一邊說著,一邊把彙款單填好,再把彙款單遞迴來讓他覈對。
楊朋運接過單子看了一遍,把錢遞過去,姑娘數了兩遍,把錢收好,把回執遞過來,又把彙款單的存根撕下來遞給他。
楊朋運把那張存根摺好揣進兜裡,出了郵局,推著自行車在街上走了一會兒。
陽光很亮,曬得他眯起了眼睛。路過百貨大樓,他想著楊蘭收到錢,去百貨大樓買兩條裙子,再買件大衣,想著楊蘭要是穿上了好多好看啊。
他想著,覺得有些熱,突然想起來光記著彙錢,忘了給楊蘭寫信了,趕緊把自行車騎回去,好給給楊蘭寫了封信。
“蘭蘭,不知道彙款收到了嗎?
爹給你彙了七百塊。你剛上班,衣裳鞋子都得買新的,彆省著。
在大城市上班,穿得體麪點,自己開心,人家也不低看你。
家裡一切都好,學廉也挺好的,你不用惦記。不知道你的私章刻了冇,要是冇刻,抓緊時間去弄。
好好工作,注意身體,彆累著。”
楊朋運把信裝進信封裡,貼好郵票。他拿著信走到醫院門口,把信投進了郵筒。
信封掉進去的時候發出“咚”的一聲,悶悶的,像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。
冇過幾天,楊蘭就收到了他爹的信。
那天她剛上完課,回到辦公室,在桌上看見了那個信封和一張郵局的彙款通知單。
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,字跡一筆一劃的,工工整整的。
她把信封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,拆開了。信不長,一張紙寫了大半頁。
把那封信看了兩遍,把信紙摺好裝回信封裡。她又從桌上拿起那張彙款通知單,看了一眼,七百塊。
楊蘭把彙款單和信放在一起,塞進包裡。
回到宿舍,她坐在床邊,想著她爹的樣子,想著他說“在大城市上班,穿得體麪點”的時候,臉上那副鄭重其事的表情。
楊蘭想著想著,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就紅了。
楊蘭站了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步。
這間屋子是學校分給她的,有臥室,有做飯的地方,有吃飯的地方,還有單獨的廁所。
她剛搬進來的時候,覺得太大了,一個人住不慣,晚上害怕。
現在住了快一個月,習慣了,不害怕了。她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風從外麵灌進來,帶著桂花的香氣和秋天那種乾燥的、爽朗的、讓人想大口呼吸的氣息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,又慢慢地吐出來。
楊蘭想著她爹說的那些話,她以前在醫院上班的時候,她爹就說過這話,“剛上班,衣裳鞋子都得買新的,彆省著”。
她不缺衣裳,也不缺鞋子。在學校上班,不用穿得多好,乾淨整齊就行。
食堂有飯票,吃飯不花錢,宿舍不用交房租,工資基本上都攢著。
她不需要這些錢,她爹應該需要。
他一個人在學校,吃在學校,住在學校,穿舊衣裳。他一個月工資加在一塊到現在還不到四十塊,還要養學廉。
這七百塊,不知道她爹是攢了多久,不知道從牙縫裡省了多久。
楊蘭想到這裡,把抽屜打開,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信紙上有幾個字被水洇了,淡淡的,看不太清楚。
趁著一個下午冇課,楊蘭拿著私章,彙款通知單和身份證去了郵局,把這錢取出來。
順手又辦了張存摺,把錢存進去,她現在是真的不怎麼缺錢,她一個月六十多塊錢的工資,真的夠她花的。
楊蘭從照相館出來的時候,手裡攥著那張取相單,心裡頭美滋滋的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長袖連衣裙,淡藍色的,腰身收得恰到好處,裙襬剛好到膝蓋下麵一截。
售貨員說這個顏色襯皮膚,她對著鏡子照了照,想著她爹說的話,咬了咬牙,花了一個星期的工資買了下來。
買了就得穿,穿了就得照相,照了相就得寄回去給她爹看看。
她閨女出息了,在大城市當老師了,穿上連衣裙了,照相了。她要把這些照片寄回去,讓她爹看看。
楊蘭不得不承認∶自己也是個虛榮的人。
過了幾天,到了取照片的日子。
楊蘭先去百貨大樓給她爹買了一個新提包,售貨員說這個包結實,用個十年八年冇問題。她摸了摸,又掂了掂,確實結實。
接著又給她爹買了一件中山裝,藏藍色的,混紡的,摸起來滑溜溜的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還給楊學廉買了件夾克衫,深灰色的,拉鍊的,領子立起來那種,她弟穿上一定好看。
楊蘭逛了一圈後又買了一堆吃的,核桃酥、綠豆糕、糖果,大包小包地拎著,又去取了照片,又去了郵局。
她把照片和信裝在一起,把衣裳和吃的打了個大包裹,填了單子,付了郵費。
楊朋運很快收到了包裹,校長指著地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,說你家蘭蘭寄來的。
楊朋運把袋子拎回辦公室,打開。裡麵有一件中山裝,一個新提包,一件夾克衫;還有一堆吃的,核桃酥、綠豆糕、糖果;還有一封信和幾張照片。
他把信封拆開,抽出信紙,又抽出那幾張照片。第一張是楊蘭穿著連衣裙站在照相館的背景布前,背景布上畫著亭台樓閣,假山流水,她站在那幅畫前麵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第二張是楊蘭坐在一把藤椅上,翹著腿,手裡拿著一本書,裝模作樣地看著。第三張是楊蘭側著身子,手扶著椅子靠背。他看著看著,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把信紙展開。
“爹,照片收到了吧?我穿著連衣裙照的,好看嗎?中山裝你試試,不合適再給我說。夾克衫給學廉的,吃的留著你餓的時候墊墊肚子,彆全都給了學廉,你倆一人一半。我在這邊挺好的,你不用擔心。天冷了,你多穿點,彆著涼。蘭蘭。”
楊朋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,把信紙摺好裝回信封裡,把照片放進書桌裡。
又把那件中山裝從袋子裡拿出來,抖開,在身上比了比。大小差不多,袖子長了一點,沒關係,挽起來就行。
他把中山裝穿上,對著水盆照了照,模模糊糊地映出個人影,看不太清楚,可他覺得好看。
黑色的提包也提上,在屋裡走了兩步,又走了兩步。
他不顧天氣還不冷,愣是把中山裝穿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