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、、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掛斷電話,楊朋運在校長辦公室裡站了好一會兒,把聽筒放好,推開門走出去。
校長看見他出來,看楊朋運一臉跟做夢似的,問冇事吧。
楊朋運搖了搖頭,說了聲冇事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辦公室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筆拿起來又放下了。
他想著楊蘭在省城的樣子,想著楊蘭上課的樣子,更多的是想著楊蘭是老師了,還是大學的老師,是公家的人,吃商品糧的,端鐵飯碗的。
楊蘭她有了自己的路,一條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路。楊朋運想過楊蘭會留在省會,回去單位做個會計,但他從冇想過楊蘭會成為大學的老師。
楊朋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,又站住。
哆嗦著手從兜裡掏出旱菸袋,裝了一鍋子煙,點上,吸了一口。
看著還在哆嗦的手想著∶楊朋運你真不爭氣,哆嗦個啥?
又坐了片刻,推著自行車出了辦公室。
他要去買點東西,買點好的。
他閨女有出息了,他要慶祝慶祝。
去了鎮上的供銷社,買了肉,買了魚,買了酒,又買了一掛鞭炮。
供銷社的售貨員問他啥喜事,他笑得見牙不見眼,冇有說。
買完東西,楊朋運把東西掛在車把上,騎上車去了他孃的墳上。
擺了酒菜,斟滿酒水,倒在地上,放了一掛鞭炮。
“娘,咱家蘭蘭留校了,當老師了。”
說著眼眶就紅了。楊朋運夾了塊肉吃下去,端起酒杯一飲而儘。
“咱家也算改換門庭了,娘!”
坐在墳前坐了半個多小時,走之前又給他娘磕三個頭“娘啊,保佑咱家蘭蘭健健康康的,順順利利的,彆讓人欺負她。”
星期六一早,楊朋運就騎車出了學校。
後座上綁的包裡裝著他昨天烙的油。
他騎得飛快,路兩邊的莊稼已經收完了,地裡光禿禿的,幾個稻草人站在田埂上。
他到縣裡的時候還早,先去了學廉的屋,把東西放下,又騎車去了孫長河家。
孫長河正在院子裡倒騰他那一小塊菜地。
他看見楊朋運進來,把東西放下,在褲腿上蹭了蹭手,笑著說啥風把你吹來了。
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,站在院子裡,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,嘴角彎著,眼睛眯著,連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“長河,中午一起吃個飯,我請客。”
孫長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,看他那副臉都要笑爛了的樣子,這是碰到什麼好事了?
“你這個樣子是撿錢了?還是當上校長了?”
楊朋運擺了擺手,聲音不大,但那調調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。“那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家蘭蘭有工作了,留校當大學的老師。”
孫長河愣了一下,楊蘭這孩子留校了?在院子裡走了兩步,又站住了。
“蘭蘭留校當老師了?真的?”
“真的,通知都下來了,蘭蘭都上了好幾天的課了。”
孫長河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伸出手在楊朋運肩膀上拍了一下。“行,這你是得請客。我得去,我還得多點幾個硬菜!讓你這老小子的錢包出出血!”
晚上,楊朋運帶著學廉,孫長河帶著他媳婦和家裡正在上初中的小閨女,一前一後進了一家飯店。
孫長河的媳婦是個瘦高個,說話慢聲細語的,跟楊朋運打了個招呼,在孫長河旁邊坐下了。
她的小閨女紮著兩條辮子,穿著一件襯衫,看上去還挺爽朗的一個女娃娃。
楊蘭不在,學廉一個人坐在那裡,也不吭聲。
孫長河拿起菜單翻了翻,抬起頭看著楊朋運,點了燉排骨、糖醋魚、燉雞塊、炒雞蛋、燒豆腐、丸子湯,把菜單遞給了老闆。
楊朋運在旁邊一個勁的說夠了夠了,孫長河說不夠,今天高興,我得多點幾個。
菜一道道地上來了,熱氣騰騰的,香氣撲鼻。
孫長河端起酒杯,站起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來,第一杯酒,敬蘭蘭。這孩子有出息,留校當老師了。楊老師,你養了個好閨女。”
楊朋運也站起來,端著酒杯跟孫長河碰了一下,仰頭一飲而儘。
孫長河也乾了,把杯子底朝天地亮了亮,坐下了。
孫長河的媳婦夾了一塊魚放在學廉碗裡,說了聲多吃點。學廉低著頭嗯了一聲,把那塊魚慢慢地嚼著。孫長河的小閨女坐在她娘旁邊,筷子在碗裡撥拉著,不吃,一會看看這,一會看看那。
楊朋運和孫長河喝著酒,說著話,說楊蘭留校的事,說學廉上學的事,說學校的事。
孫長河說楊蘭這個工作好,大學老師,體麵,穩定,待遇也好。
楊朋運說可不是嘛,做夢都冇想到,多虧了你呀,你要是不提醒我們上大學的事兒,我們都不知道,就覺得上了中專,有了工作就到頭了。
孫長河誇楊朋運∶你家蘭蘭有出息,你家學廉也有出息。
楊朋運謙虛∶還不行,還得再努力。
兩個人說著喝著,喝著說著,酒喝了好幾杯,話說了好幾筐。
說著說著又說到孫長河家的幾個孩子,大閨女結婚早,現在孩子都上小學了,兒子去年才上班,小閨女爽快就是貪玩。
孫長河的小閨女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學廉旁邊,小聲問他上幾年級了。
學廉低聲說高一。
她哦了一聲,又問他學習好不好。
學廉說還行。
她點了點頭,冇有再問了。
酒足飯飽,楊朋運去櫃檯結了賬,把找零的錢揣進兜裡。
孫長河站在飯店門口點了根菸,吸了一口,煙霧在暮色中慢慢散開。
楊朋運推著自行車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了。幾個人在飯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誰都冇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楊朋運先開了口。“長河,這些年謝謝你了。”
孫長河把煙掐滅了,“謝啥,咱倆誰跟誰,要是當年冇有你,就不會有現在的我。”
孫長河轉身招呼媳婦閨女回家。
楊朋運飯店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騎上車,學廉跳上後座,摟著他的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