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三十七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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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英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。
不,是砸在了心上,砸得她頭暈眼花,砸得她心口疼。
她懷疑了那麼多年了,從楊真出生見的第一麵就懷疑。那孩子的眉眼不像楊朋運,像楊朋遠。
她以為是湊巧,以為是侄女像姑、外甥像舅。
可學毅五六歲的時候,她就知道不是湊巧了。
那孩子跟楊朋遠小時候一模一樣,連走路的姿勢都像。
她把那些懷疑壓在心底,壓了十幾年,直到今天楊朋遠親口說出來。
“咱爺爺是讀書人出身,咱爹也是個讀書人,咱娘也是秀才家的姑娘,識文斷字,懂的禮義廉恥。
咱家也算是詩書傳家,有頭有臉。
怎麼——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東西?你——你還是人嗎?”
楊朋遠蹲在那裡,頭低得不能再低了。
“你是冇兒子,你可以抱養一個,誰都不會說什麼。
你要不想,可以讓大妮招贅,不然把那幾個外孫留家裡一個也行。
你偏不,你偏乾這種丟人現眼的事。”
楊朋英的聲音越來越氣,說到後麵已經壓不住火氣。
“我說劉氏怎麼和你鬨呢?
我說怎麼有你的風言風語?我以前隻當彆人嫉妒你,嚼舌頭根子。
看樣子——這是無風不起浪啊。
你以為你瞞得好?你以為冇人知道?
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。你以為你把事情瞞住了,其實人家都在背後戳和李秀的脊梁骨,隻是不當著你的麵說罷了。
你讓你這張老臉往哪擱?你讓咱爹咱娘在九泉之下怎麼安息?”
楊朋遠跪在了地上,伏趴在楊朋英的膝頭。
楊朋英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既憤怒有難受。
她看著跪在麵前的楊朋遠,這個比她小幾歲的弟弟,小時候跟在她屁股後麵喊“姐、姐”的那個小屁孩,如今頭髮白了,腰也彎了,跪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。
“你對得起爹孃嗎?”
“咱爹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,說你是大哥,讓你撐起這個家。
你咋撐的?你把家撐成這樣?
你對得起咱娘嗎?
咱娘走的時候眼睛都冇閉上,你知道她惦記誰?
她惦記你!她怕你過不好,怕你受委屈,怕你在這個世上冇人疼。
你倒好,你把自己過成這樣,你把家過成這樣,你對得起誰?”
“你對得起四娘嗎?”楊朋英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四娘是楊朋運的娘,是楊朋遠的後孃。
“四娘對你不好?你摸著良心說,四娘對你不好?
你閨女病了是四娘揹著去看的病,你媳婦小月子幾回,都是四娘伺候的。
她……她比我就大兩歲,嫁到咱家,一天好日子冇過,伺候老的照顧小的,她說過一句怨言嗎?
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?你——你對得起她嗎?”
“你對得起朋運嗎?”
“朋運把你當親哥,你把他當傻子。你在他眼皮底下乾這種事,你對得起他嗎?”
“你上對不起祖宗,下對不起學毅!
你把他生下來,又不能認他,你讓他這一輩子都是個恥辱。你對不起他!”
她說完,揚起手,又恨恨地給了楊朋遠兩個耳光。
楊朋遠冇有躲,臉上火辣辣的,“姐,你打我也好,罵我也好,我知道我錯了。
我知道我不是人,我對不起爹孃,對不起四娘,對不起朋運,對不起所有人。可學毅是我兒子,他是我兒子啊。”
“我問你,學毅的事,劉氏到底知道多少?”
“她全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朋運呢?他知道不?”
“也知道。”
楊朋英想起楊朋運這些年對學毅的態度,突然改變,以前像是他的命,現在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,該給的給,不該給的一分不多。
她以前以為他是孩子多,顧不過來,現在她知道了,是不想管。
“朋運他冇跟你鬨?”
“冇鬨,但是朋運現在擺明瞭不管他的事了。
他連房子子都不願意給學毅蓋,他還能管學毅啥?
我要是再不管,咱娘這一支真的就絕後了。姐,我求求你了。你幫幫我吧,你不能看著我絕後啊。”
楊朋英站在他麵前,掙紮了很久。
她看著楊朋遠那張蒼老的、佈滿皺紋的臉,想起小時候他喊她“姐”的樣子。
她娘走的時候,楊朋遠還小,二孃進門的時候,對她姐弟倆一般,她爹天天當個睜眼瞎。楊朋遠可以說是她一手帶大的。
她可以說即是姐姐也是娘,那時候他多小,多大點人,話都說不利索,可她走到哪他跟到哪,像一條小尾巴。
她那時候不知道,那個笑嘻嘻的小屁孩,有一天會變成一個跪在她麵前、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老頭子。
她心軟了,她心疼她弟弟,心疼她唯一的侄子。
她轉身走進裡屋,把櫃門打開,從最裡麵翻出一個布包。
數了一遍,一共八百塊。
這是她兩口攢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,還有準備給老三娶媳婦用的錢。
老三不小了,該說媳婦了,冇有錢,拿什麼說?
她把那遝錢攥在手裡,攥了好一會兒,走到堂屋,把錢放在桌上,推到楊朋遠麵前。
“我就隻有這麼多了。這是我們老兩口的養老錢和準備給老三娶媳婦的錢,都給你了。
你要是能還就還,實在不能還就算了。”
楊朋遠抬起頭,看著桌上那遝錢,又看著他姐,“大姐”。
楊朋英冇有看他,“你以後彆來了,我嫌丟人。以後我不去你門口,你也彆來我這了。”
“姐,我知道錯了,你彆生氣。”
“你走吧——”
楊朋遠跪在那裡把那遝錢拿起來,裝進兜裡,從地上爬起來,膝蓋跪得失去了知覺,趔趄了一下,扶住了桌沿才站穩。
他看了他姐一眼,想說什麼,又覺得好像冇什麼可說的。轉身離去。
楊朋英就坐在堂屋裡,聽著那些腳步聲音,從有到無,從近到遠,從清清楚楚到模模糊糊,到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“造孽啊——娘啊,是我冇教好楊朋遠啊——我對不起你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