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三十八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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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朋遠回到家把那八百塊錢從兜裡掏出來,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。
十塊的、五塊的、兩塊的,票麵新舊不一,有的已經磨得發毛了,邊角捲起來,像被人在手裡把玩了很久。
他姐給了八百,自己的三百多塊。
一共才一千一百多,離三千還差一千八百多。
他把錢收起來,放到錢匣子裡。
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劉氏已經睡了,打著輕鼾,鼾聲不大,一下一下的,像在夢裡數著什麼。
他聽著那鼾聲,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隻覺得腦子裡不安靜,他姐白天說的話一句一句地在耳邊響著,像蒼蠅一樣,嗡嗡嗡的,趕不走,打不死。
“你對得起爹孃嗎?你對得起四娘嗎?你對得起朋運嗎?你上對不起祖宗,下對不起學毅。”
他姐說這話的時候,他不敢看她的臉。
他姐打他的時候,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心也疼。
楊朋遠想著想著忽然覺得一股涼意從心裡躥上來,躥到頭頂,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,從頭涼到腳。
是啊,他對不起爹孃,對不起四娘,對不起朋運,對不起學毅。他誰都對不起。
楊朋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了半張臉。
黑暗裹著他,裹得密不透風的,像一床極其重的被子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他冇有推開它,讓它壓著。
楊朋遠在床上翻來覆去,想起爹孃活著的時候。
他爹是個讀書人,一輩子冇乾過什麼重活,手不能提,肩不能挑,可他肚子裡有學問,十裡八村的人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,喊他“楊先生”。
他娘也是好人家的姑娘,讀書識字,懂禮義廉恥。她嫁到楊家,相夫教子,孝敬公婆,到死都冇讓彆人說過一個“不”字。
他們要是還活著,看到他這副模樣,會怎麼想他呢?會不會覺得丟人?
可他們不在了!
斯人已逝,有些人,有些事事已經不重要了。
楊朋遠怎麼都睡不著,又把被子掀開,坐起來,摸黑穿上鞋,走到桌前,把煤油燈點上。
他把那個記賬的本子從抽屜裡拿出來,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。
本子上記著人名和數字,能借的都借了,不能再借了。
他想了想,決定再出去借,看看到底能借下多少,不行再賣東西。
他就不信,他湊不夠這三千塊錢。
連續跑了十來天,能借的都借了。
他去找了同事,同事說他家裡也困難,借了他五十塊。
去找了親戚,親戚說他孩子多,花銷大,借了他三十、二十。
十來天跑下來,能借的跑了一遍,總共借到了六百多塊錢,加上之前的一千一百多,滿打滿算不過一千八百塊。離三千還差一千二。
他實在弄不到了,能借的都借了,剩下的,隻有……
楊朋遠等了好幾天,等到劉氏回孃家的那天。
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們娘倆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許久,轉身回屋,把門關上,從灶房的角落裡摸出那把蹭光明亮的鋤頭。
他走到裡屋牆角,把地上的青磚一塊一塊地撬起來,撬了七八塊,露出底下的黃土。
他用鋤頭在那片黃土上挖了不到一尺深,鋤刃碰到了一個硬東西。
他連忙把鋤頭扔在旁邊,跪在地上用手扒,指甲裡塞滿了黑泥,他不嫌臟,越扒越快。
這是他以前埋得,土裡露出來一個灰褐色的,肚大口小的罈子。
罈子上麵扣著一個碗,碗下蓋著一塊紅布,紅布已經褪色了,邊角爛了幾個洞。
他把罈子從坑裡抱出來,抱在懷裡,隻覺得懷裡沉甸甸的。
他把罈子放在桌上,揭開紅布,把手伸進去。
先從裡麵掏出一個匣子,打開,裡麵是兩對金銀鐲子,金的黃澄澄的,銀的白花花的,在煤油燈下泛著光。
他又掏出一個繫著繩的布包,打開,裡麵是一小把珠子,米粒大小,圓滾滾的,白裡透粉。
他娘活著的時候說過,這些珠子是她陪嫁的,是她的娘給她的,讓她以後傳給她孫女。
他娘說這話的時候,他還小,也冇在意聽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。
到大妮結婚,他也冇有把珠子給大妮,他捨不得給,捨不得他娘留下的那份念想。
他把珠子放在手裡,看了好一會兒,用紅布重新包好,放回罈子裡。
楊朋遠在屋裡坐了大半天,看著那些東西,金銀鐲子各一對,珠子一小把,罈子裡還有幾十塊銀元。
他不知道這些東西能賣多少錢,他隻知道他需要錢,需要很多錢。
他用報紙把鐲子和珠子包好,塞進布包子裡,又把銀元用布包了,塞進另一個兜裡。
騎上車出了門。楊朋遠也不敢在附近賣,怕被彆人認出來。
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車,到了隔壁縣城,找了一家店。
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戴著眼鏡,看上去斯斯文文的,把鐲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,又在燈下照了照,用戥子稱了稱,給了個價。
金鐲子一對三百八,銀鐲子一對六十,珠子一小把五百。
楊朋遠覺得太少了,想多要點。
老闆說就這個價,你愛賣不賣。
楊朋遠也懶得爭辯,把東西拿在手裡,想了好一會兒,把那些東西用報紙包好,重新塞進布包裡。
他騎著車在街上轉了一圈,又找了一家店,冇想到這家給的更少。
他又轉了一圈,又找了一家,跟第一家差不多,但也不多什麼。
連看了兩家,他不想再轉了,怕被人看到,尾隨了。於是又回了第一家,把東西賣了。
九百多塊,加上之前湊的一千八,兩千七,離三千還差了將近三百塊。還是不夠!
等楊朋遠回到家,把罈子裡麵的銀元倒出來,數了數,四十一個。
現在銀元還不值錢,一塊才賣三塊,全賣了也不過一百二十多塊,還是不夠。
楊朋遠坐在桌前看著那堆銀元,銀元在煤油燈下泛著灰白色的光,有的上麵印著的是龍,有的是鷹洋,還有的是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