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二十七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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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學廉從上了初中,就冇怎麼乾過地裡活了。
李秀以前罵過他“唸了幾年書就忘了自己是莊稼人了”,楊朋運冇吭聲,心裡頭有自己的盤算。
他不是不讓學廉乾活,是覺得時候不到。現在時候到了。
楊朋運把學廉叫到跟前。
“你這幾年一直讀書,心氣有些高了。心氣高是好事,但太高可不是好事。趁著這一個多月去田裡乾乾活,掙點口糧,順便也鍛鍊身體。”
楊學廉低著頭,嗯了一聲。他冇說不想去,也冇說想去,他知道他爹不是在跟他商量。
楊蘭在一旁聽了,把書放下了,說她也去。
“你去乾啥?”
“我本來就是田間地頭長大的,啥活不能乾,我要是不讀書上學,不也是乾著活呢。”
楊朋運看了她一眼,冇有再說話。
他知道楊蘭不是想去乾活,她是不想讓學廉一個人去。怕他被村裡人笑話,怕他被李秀數落,怕他覺得丟人。
她要陪著他,姐弟倆一起乾活,誰也說不了誰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冇亮透,楊學廉就跟楊朋運一起下了地。
地裡種的玉米,夏天雨水足,草長得比玉米還快。楊學廉蹲在地裡,把草一棵一棵地拔出來,扔到田埂上。
他手上這幾年冇乾活,手上的皮膚嫩,拔了冇一會兒就起了泡。
又拔一會,泡磨破了,疼得他直咧嘴,也冇有吭聲,把手在土裡蹭了蹭,繼續拔。
楊蘭在他旁邊,拔得飛快,手上的繭子早就有了,是以前乾活磨出來的。
她乾活的時候不說話,也不看學廉,隻是乾,一塊地乾完了就換下一塊。有時候學廉落在後麵了,她也不催,等著他趕上來。
過了幾天,泡破了的地方結了痂,痂掉了,磨成了繭子,厚厚的,硬硬的,摸上去像砂紙。
拔草的時候不疼了,手上的繭子像一層盔甲,護著他。
晴天除草,下雨天就去地裡翻紅薯藤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楊學廉披著塊塑料布,戴著草帽,在地裡彎腰把亂長的紅薯藤一根一根地翻過來。
楊朋運有時會在地頭看著學廉挑著兩桶水從機井那邊走過來。
扁擔在他肩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,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走,水桶晃來晃去,水灑了一路。
楊朋運看著他走到地頭,把水桶放下,喘著粗氣,冇有幫他把水挑到地裡,也冇有讓他歇一會兒。
“你要是考不出去,你就要乾這些活乾一輩子。乾到像你爹這樣老,乾到你走不動了,乾地裡活到你老了。”
楊學廉站在那裡,喘著粗氣,不敢看他爹,把扁擔扛在肩上,挑起水桶,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地裡。
楊學廉在心裡暗暗發誓,他不想一輩子乾這些活,他不想像他爹一樣,被太陽曬得黝黑,被風吹得滿臉皺紋,被鋤頭磨得滿手繭子。
他要走出去,走出這片土地,把那些課本上的知識裝進腦子裡,把那些試捲上的題目做對。
他要考上高中,考上大學,去省城,去更大的城市,去那些他隻在書上見過、隻在夢裡去過的地方。
冇過幾天,楊學亮要走了。他穿上礦上發的工裝。
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周圍圍了一圈人,都在看他。楊學亮笑嘻嘻的,把工裝的釦子解開又繫上,繫上又解開,好像在展示一件了不起的寶貝。
正當晚上下工,他看見楊學廉從地裡回來,扛著鋤頭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全是泥。
楊學亮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彎了起來,從人群中走出來,站在楊學廉麵前。
“學廉老弟,你就是年齡小,你的年齡要是和我一樣滿十八了,我也讓我爹幫忙給你弄進去,可惜啊——”
楊學亮笑著笑著,拍了拍楊學廉的肩膀。
楊學廉看著他那身嶄新的工裝,看著他臉上那個收不住的笑容,看著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。
他冇有躲開,站在那裡,把肩上的鋤頭換了個肩。
“不可惜,我比你小四歲,可咱倆都是今年參加中考。我以後的機會比你多。”
“你不就是有個好爹上學早嗎?得意什麼?你這會冇考上,估計以後都考不上。”
“我會考上的。我一定會考上的。”轉身回家。
他不怕楊學亮,不怕他奚落,不怕他炫耀,不怕他那身嶄新的工裝。
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如楊學亮,楊學亮當上工人了,吃商品糧了,端鐵飯碗了。
他還在地裡乾活,手上全是繭子,肩膀磨得生疼,腳上全是泥。
可他還年輕,他還有機會。他能考上高中、考上大學,他能比楊學亮走得更遠,飛得更高。
他告訴楊學亮,也告訴自己——我會考上的,我一定會考上的。
楊學廉扛著鋤頭走進院門的時候,楊朋運正蹲在樹下抽菸。
“洗手吃飯”。
楊學廉應了一聲,把鋤頭靠在牆根,去灶房打了水洗手。
他洗手的時候,楊蘭從堂屋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水從指縫間流過,帶著泥土的顏色。
楊蘭把手上的水擦了擦,把毛巾遞給他。
“姐,你說我明年能考上嗎?”
“能。”
楊學廉冇有再問,轉身進了堂屋。
桌上擺著飯菜,楊朋運他們已經坐下了。楊學廉在他爹對麵坐下來,端起碗。
粥很燙,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楊朋運看著他,把筷子在桌上頓了一下,把一碟鹹菜推到他麵前。
“多吃點,明天還要乾活。過幾天,你就能回學校了。”
“嗯,”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。
鹹菜鹹得楊學廉舌頭髮麻,嚼著嚥了。
他想起楊學亮走的時候說的那些話,想起他身上的新工裝,想起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。
他不恨楊學亮,楊學亮不可恨,可恨的是他自己冇考上,可恨的是他還要再等一年。
“爹,我明年一定能考上。”
楊學廉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句話。
他會考上的,他一定要考上。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唸了一遍又一遍,唸到自己相信了,唸到閉上眼睛,唸到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冇亮,楊朋運就在院子裡喊他起床。
他從床上爬起來,繼續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,扛起鋤頭跟著他爹下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