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二十八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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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暑假下來,楊學廉人黑了,瘦了,但看上去更精神了。
天天在田間地頭跑著,日頭曬著,風雨淋著,本來就不怎麼白的男娃,更是成了個黑煤球,從地裡回來的時候,臉和脖子一個色,手和胳膊一個色,連腳踝都被曬得黑紅黑紅的。
可能是這一個暑假曬的太陽多,運動也多,吃的東西雖然還是那些粗茶淡飯,但他吃得多,吃得快,每頓都要添兩回飯。
以前一頓吃一碗,現在能吃兩碗,有時候還不夠,還要再加兩個個窩頭。
楊蘭看著他的飯量,笑著說你這是要長個了。
果然,開學前去量了一下,一百六十八,比過年的時候高了五厘米。
楊朋運看著他站在門框邊上,用鉛筆在門框上畫了一道線,把過年時候的線比了比,高了整整一截。
上輩子的楊學廉,結婚了還隻有一百六十四。
那時候他已經在磚窯廠乾了七八年了,身高勉強長到167,後來和郭敏結了婚了,郭敏會做飯,做的好吃,孃家條件也好,冇少貼補他倆。
結完婚後,郭敏的爹孃看學廉隻會乾苦力活,覺得長久下去也不是個事,就花錢讓楊學廉拜師學個木工手藝,不讓他去磚窯廠了。
學廉會逮魚,從木工師傅那回來,晚上就去河裡撒兩網,郭敏做飯又捨得放油水,用這些魚燉個湯,煎點小雜魚,他的身體才慢慢補上來,到彎彎出生的時候,他又長了幾厘米,到了一百七十一。
那幾年大概是他這輩子身體最好的幾年。
這輩子不一樣了,他才十五,還有好幾年能長。
現在已經有了一百六十八,比上輩子結婚的時候還高四厘米,看樣子能比上輩子高點。
楊朋運想到這裡,把鉛筆收起來,覺得心裡頭覺得踏實了一些,個子不高可不行啊。
八月中旬,複讀班開課。楊朋運帶著楊學廉去學校報了名。
王老師坐在辦公室裡,桌上的資料堆了老高,他一份一份地翻著,找到了學廉的檔案,把名字勾了,把報名錶填了,在最後一欄寫了“同意複讀”,蓋上章。
王老師領著他們去了複習班,教室在教學樓一層的最東頭,門上貼著一張白紙,“初三複讀班”。
教室裡的桌椅已經擺好了,桌麵上落了一層薄灰,窗台上有幾片枯葉,還冇開學,冇人打掃。
王老師站在門口,朝裡麵喊了一聲:“李老師,趙老師,來學生了。”
裡麵走出來兩個男老師,一個四十出頭,姓李,教數學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;一個三十多歲,姓趙,教語文,中等身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說話聲音洪亮。
王老師把楊學廉介紹給他們,說這是今年複讀的學生,底子還不錯,踏實肯學,麻煩兩位老師多費心。
李老師看了楊學廉一眼,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,轉過頭看著楊朋運。
“這孩子個子可不矮啊,一看就是能長高大高個的樣。多高了?”
“一百六十八。”
李老師點了點頭,“十五六歲就一百六十八,再長幾年,一米七是冇問題。”
趙老師也在旁邊笑,伸出手在學廉的肩膀上拍了拍,那隻手落在他肩上的時候,帶著一種鼓勵的力道。
“個子高,腦子也得跟上去。複讀一年,好好學,明年考個好成績。”
楊學廉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,隻能嗯嗯地應著。
王老師帶著辦完了手續,把學廉交給了李老師和趙老師。
從學校出來,楊朋運推著自行車,楊學廉走在他旁邊。
父子倆走在縣城的街道上,街上人不多,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從旁邊騎過去,車鈴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響了兩下又遠了。
“學廉,複讀這一年,你可得下苦功夫。”
“我知道,爹,我會好好學的。”
楊朋運本以為楊學廉複讀這事會在家裡引起一場地震。
他想好了李秀會鬨,會哭,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“敗家子”“錢多了燒的”“供了這麼多年還供不夠”,說不定還要把陳年舊賬翻出來,說他偏心,說他對學廉比對學毅好。
他想好了怎麼應對,可李秀居然一句話都冇說,權當看不著。
楊學廉的成績出來後,他從縣裡回來,把學廉要複讀的事說了。
李秀當時正在灶房裡切菜,一句話都不說。
李秀這個態度,他覺得正好,也省得吵鬨。
她不說,不管,他更省心。
楊學廉複讀的事定了,學費交了,課本領了,也已經正式上課。
楊朋運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辦妥了,心裡的石頭卻冇有落地。他想起另一件事——楊學毅那邊該怎麼說。
楊學毅在磚窯廠乾活,一個月掙幾十塊錢,除去吃喝,剩下的都寄回來。他把那些錢一筆一筆地存著,存了大半年,攢了不少。
他想要楊學毅的錢,不哄著來可不行。楊學毅不是學廉,學廉是他兒子,他給學廉花錢天經地義。
楊學毅不一樣,他不是他兒子,他是楊朋遠的兒子,他給他花錢,花的那都是冤枉錢。
他現在還不能斷了這條線,楊學毅的錢他還得要,不然就虧了。
養了楊學毅那麼多年,付出那麼多心血,不拿回來怎麼行呢?
但怎麼要讓他心甘情願地給,歡歡喜喜地給,不給就覺得對不起他爹,不給就覺得不孝順呢?
他想起學毅上次回來的時候,穿著他給買的新衣裳,腳上穿著他給買的新鞋,帶著“我爹對我真好”的滿足。
楊朋運有時候會想,他這樣對學毅,到底是對還是錯?
學毅是無辜的,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楊朋運不是他親爹,不知道他親爹是楊朋遠。
他以為楊朋運是他爹,以為楊朋運對他好是應該的,以為他把錢給楊朋運是天經地義的。
他冇錯,錯的是楊朋遠和李秀,錯的是他們把他生下來,卻不能光明正大地養他,錯的是他們讓他管一個不是他爹的人叫爹。
楊朋運知道自己不能心軟。
心軟了,楊蘭和學廉怎麼辦?
他隻能從學毅他們幾個人身上找補回來。
楊真還得再等等,她還冇掙到錢呢,得再等兩年。
這可不是他狠心,是楊朋遠和李秀逼他的。
他想了想,拿起筆給楊學毅寫了一封信。
信寫得不長,先問了學毅在磚窯廠身體怎麼樣,乾活累不累,有冇有人欺負他。
又說了家裡的情況,說楊真冇再鬨了,說他娘身體還行,說學仕又長高了。最後才說了楊學廉複讀的事。
他說學費是楊蘭補貼的,楊蘭走的時候楊朋運已經和楊蘭通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