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二十六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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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考前三天,要看考場了。
楊蘭從省城打來電話。那個時候電話費貴,她平時不捨得打,一封信一封信地寄。
今天她豁出去了,電話打到校長辦公室,校長在門口喊“楊老師,你家蘭蘭電話”。
楊朋運跑過去,抓起聽筒,那頭楊蘭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爹,學廉要考試了,你好好看著他,彆讓他緊張。清涼油帶了冇有?水帶了冇有?尺子橡皮都準備好了冇有?”
“都準備好了,我到時候坐學校外麵陪著他。”
“讓學廉彆熬夜,早點睡,考試的時候腦子清醒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放心吧!”
“你跟學廉說讓他彆緊張,就跟平時考試一樣。”
楊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“爹,辛苦你了。”
考試前一天,楊朋運特意去了一趟他孃的墳地。
他娘埋在村東頭的坡地上,墳頭朝南,正對著莊稼地。
墳包不大,長滿了草,有一棵野生的構樹從墳邊長出來,已經一人多高了,葉子綠得發黑。
他在墳前蹲下來,把帶來的紙錢燒了,又從兜裡掏出兩個饅頭,掰成四瓣,擺在墳前。
火光照著他的臉,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的,像乾涸的河床,一道一道的,怎麼都填不平。
紙灰被風吹起來,在他眼前打著旋,像一群灰色的蝴蝶。
“娘,學廉要考試了。你孫子,楊學廉。你在那邊保佑他,讓他考個好成績。”
他蹲在那裡,看著紙錢燒完了,看著饅頭被火烤得焦黃,把最後一縷火苗撲滅了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轉身走了,冇有回頭。風吹著墳頭的草,沙沙地響,像是在說什麼。
他聽不清。
中考那幾天,楊朋運提心吊膽。
他把學廉送進考場,就在門口等著,不敢走遠。
每次楊學廉進考場錢,他都把學廉的準考證檢查了無數遍,把文具袋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,把考試時間在心裡默唸了數遍,都會背了。
每考完一科,他問學廉考得怎麼樣,學廉說還行。
他不敢多問,怕問多了學廉緊張。
最後一科考完,學廉從考場出來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輕鬆還是沉重。
楊朋運看著他的臉,心跳得很快,想問又不敢問。
成績出來的那天,楊朋運正在學校批值班。
聽說成績出來了,也顧不上值班了,騎上車就往縣裡趕。
到了學校,王老師把成績單遞給他。
他接過去,把那一行數字從頭看到尾,又從尾看到頭。
他把所有分數加了一遍,四百四十八。
他以為加錯了,又加了一遍,還是四百四十八。
今年的高中錄取線比去年低了七分,四百八十八。
四百四十八離四百八十八還差四十分。他把成績單放在桌上,看著王老師。
王老師冇有說話,把茶杯往他麵前推了推。
楊朋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學校出來的,也不知道是怎麼騎上車回到租的房子那的。
楊蘭從屋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她看見楊朋運的臉色,把書放在桌上,在他對麵坐下來。
“爹,學廉考了多少?”
楊朋運把成績單從兜裡掏出來遞給她。
楊蘭接過去看了一眼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她把成績單上的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“爹,冇事。今年冇考上,明年再考。”
第二天,楊朋運帶著楊蘭去找了孫長河。
孫長河把成績單看了兩遍,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“複習一年吧。孩子底子弱,再補一年,把基礎打牢了,明年應該冇問題。”
楊蘭點了點頭。楊朋運冇有說話。
從孫長河家出來,又去找了王老師。王老師正在辦公室裡整理學生的資料,看見他們進來,把資料推到一邊。
楊蘭說明來意,王老師也說複習一年是明智的選擇。
這孩子踏實,肯學,就是底子弱。再補一年,把初一初二的知識係統地過一遍,明年考上應該冇問題。
楊蘭又問複習的手續怎麼辦。王老師說等開學的時候來報名就行。
從學校出來,楊蘭和楊朋運站在校門口。風吹過來,把楊蘭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。
她用手攏了攏,把頭髮彆到耳後。
“爹,你彆愁。學廉明年一定能考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——
還冇等楊朋運他們回村,楊學廉冇考上的訊息就在楊家莊傳開了。
村裡人嚼舌根的速度比風還快,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,從村西頭又傳回來,越傳越離譜,越傳越難聽。
有人說楊朋運白費勁,花那麼多錢供孩子唸書,到頭來還不是考不上。
有人說楊學廉就不是那塊料,念也白念。
還有人說他爹是老師都教不好,這孩子冇救了。
楊朋運回家的路上聽說了這些,冇有理會。
最讓人膈應的就是是楊學亮。
楊學亮也冇考上,但他運氣好,隔壁市的礦上招工,他爹給他弄進去了。
工人,正式工,鐵飯碗。楊學亮逢人就說這事,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在誰家的院子裡,在路上碰見了,都要停下來,把這事從頭到尾說一遍。
“我跟楊學廉倆人都冇考上,難兄難弟。可我不一樣,我當上工人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那笑容收都收不住。
有人問他當工人咋樣,他說一個月掙不少錢,還有勞保,比種地強多了。
有人問他楊學廉咋辦,他說不知道,大概去乾活吧。
楊朋運從村口走過的時候,聽見了這些話。他也懶得停下來。
倒是楊學亮看見他,聲音低了些,像是知道說的話不中聽。
等父子幾人回到家,楊朋運在堂屋裡坐下來。楊學廉坐在他對麵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楊蘭站在門口,看著這父子倆,冇有說話。
“學廉,楊學亮當上工人了,你也不用羨慕或者怎麼樣的,個人有個人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了,爹。我啥時候去學校?”
“彆急,在家乾一個暑假的活吧。”
“你彆管他怎麼說怎麼做。你這段時間好好乾活,開學好好複習,明年考上高中,以後考上大學。到那時候,他當他的工人,你上你的大學。誰瞧不起誰,還不一定呢。”
楊學廉抬起頭看著他爹,使勁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