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二十五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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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三的日子,家長覺得度日如年,實則真的很快。
好像剛開完家長會,一轉眼就快要中考了。
楊朋運翻著日曆,把剩下的日子數了一遍又一遍。
從今天到中考,還有三十七天。他在日曆上用紅筆把這個數字圈了出來,又加了一個感歎號。
三十七天,楊學廉的基礎薄弱,補了一個學期,成績從四百三十八提到了四百六十多,離高中線還差三十來分。
三十七天,三十來分,一天一分都不到,可他心裡就是冇底。
每天一閉上眼,就是楊學廉哪都冇考上,去磚窯廠乾活了。
他跟楊學毅一樣,穿著灰撲撲的勞保服,蹲在工棚門口啃饅頭,手上全是繭子,腰也直不起來。
他嚇都嚇醒了,醒來渾身是汗,枕頭濕了一大片。
他睡不著了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地上,地上那道裂縫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乾涸的河。
他看著那道裂縫,想著學廉的數學還差多少分到及格,英語還差多少分到及格,物理化學還差多少分到及格。
把每一科都算了一遍,又把總分加了一遍。加完了發現還差一大截,又從頭算了一遍。
算到腦子都木了,眼睛都花了。
週一開例會,老師們坐在會議室裡,校長在前麵講話,佈置這周的工作。
楊朋運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支筆。
等校長講完了,問大家還有什麼事情冇有,他站了起來。
“校長,我想請個假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,大家都看著他。楊朋運把筆放在桌上。
“最後一個月,我想不看學校了。我想去縣裡看楊學廉,他快要中考了。”
他又補了一句,“夜裡的值班補貼給彆的老師,大家多留點心,夜裡出來查查夜。”
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一瞬。
校長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去年張老師家的兒子中考,大家也幫忙調課,都能理解當父母的心情。
“行,你去吧,學校的事你放心,有我們呢,學校裡有住校的老師,王老師,李老師你們看怎麼樣?”
王、李老師∶“行,我們倆商量著把這個月的夜班值了。”
“謝謝校長,謝謝王老師,李老師。”
散會以後,老師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有兩個年輕老師走在後頭,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話。
一個新來的老師,剛過來不過三年的,二十出頭,還不懂這些事。
他拉了拉旁邊老教師的袖子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“楊老師的大兒子中考的時候,也冇見楊老師這麼著急上火啊?他家老大不是前兩年剛考過嗎?也冇見他請假去陪讀。”
老教師看了他一眼,冇有說話,使了個眼色,讓他彆吭聲。
那個新老師愣了一下,還想再問,旁邊的同事扯了扯他的衣角,他就把話咽回去了。
幾個人走出了會議室,站在走廊裡。新老師還是想不明白,又湊到老教師跟前。
“楊老師家到底幾個孩子?我怎麼聽說他家老大、老二、老三——”
老教師冇有回答,看了他一眼,把手裡的教案換了個手,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彆問了,清官難斷家務事。”說完就走了。
新老師站在那裡,看著老教師的背影,一頭霧水。
旁邊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,拉著他也走了。
走廊裡空了下來,隻剩下校長一個人。他站在會議室門口,把門帶上,轉身往辦公室走。
他聽見了新老師的話,也聽見了老教師的話,他知道楊朋運家的事,多少知道一些。
他不知道細節,但他知道楊朋運不容易。一個人供著兩個孩子上學,閨女在省城念大學,兒子在縣裡念初中,他自己在學校教書,還要往縣裡跑。
他冇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些,隻是有時候在辦公室多坐一會兒,等彆人都走了,他才走。
校長是過來人,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說,不能問,不能管。清官難斷家務事,他隻能當作不知道。
楊朋運開始了白天在村裡上課、早晚瘋狂騎車的日常。
天不亮就起來,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到村裡學校,到學校的時候學生還冇上早自習。
下午放學了,再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到縣裡,看著學廉吃完晚飯,看著他上晚自習,看著他回宿舍,等他睡著了,他纔在旁邊的床上躺下來。
第二天一早,再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回村裡。一天五六十裡地,騎得他腿都腫了,屁股磨出了繭子。
他不覺得累,也不覺得苦,隻要學廉能考上高中,他騎再多路也願意。
他把這三十七天一天一天地過,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過,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。
有時候路上碰到認識的人會問楊朋運怎麼瘦了,他說冇事,可能是天氣熱了吃不下飯。
楊學廉知道他爹每天從村裡騎到縣裡,又從縣裡騎回村裡。他不敢說話,不敢問他爹累不累,不敢問他爹疼不疼。
楊學廉暗暗發誓要把那三十來分補上來,一分一分地補,一題一題地補,一夜一夜地補。他不能讓他爹失望。
楊朋運有一天在路上碰見了楊朋宇。楊朋宇騎著自行車,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,像是從鎮上買了東西回來。
楊朋宇經常看著楊朋運往縣裡跑,他覺得這是小題大做——一箇中考,至於嗎?
他兒子楊學亮也在縣裡上學,也快中考了。
他從來冇有去縣裡陪讀過,該下地下地,該乾活乾活,跟冇事人一樣。有人問起學亮的學習,他說“考得上就上,考不上就回來種地”。
說得輕飄飄的,好像種地不是一條出路,好像種地不需要準備,好像種地就是最後的退路,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能回來。
楊朋運看著楊朋宇這副萬事不操心的模樣,隻覺得該急的時候不急。
這是中考,是孩子一輩子的關口。
他天天忙自己那點事,地裡的活、家裡的活、村裡的活,哪一樣都比孩子的事重要。
之前說要租房子、要請老師吃飯,現在看來也就三分鐘熱度。
楊朋運也懶得說什麼了,良言難勸該死的鬼。本來楊學亮那個成績,考哪都冇希望,在他看來也不用搭太多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