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二十四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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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學了,楊學廉就是初三的學生了,明年就要考了。
開學第一件事,他們老師組織了一場摸底考試,本來這事楊朋運也不知道,還是他週三來看楊學廉的時候,楊學廉扭捏半天才說的,要開家長會,說說摸底考試的事。
家長會前一天,楊朋運就找人幫忙在學校值班,他到了縣城。
家長會當天,天還冇亮楊朋運就醒了。
心裡裝著事,睡不踏實。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,被子掀了又裹裹了又掀,枕頭翻過來翻過去。
窗外的天還是黑的,他索性不睡了,起來穿好衣裳,摸黑去倒了杯水,坐在桌前慢慢地喝著。
水熱,燙得他舌頭髮麻,他一口一口地喝著。
他在想學廉的摸底考試考了多少分,補了一個暑假了,楊蘭給他補,他自己也給他補,白天補晚上補,戒尺都斷了一根。要是還考不好,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天剛亮,楊朋運就騎上自行車出了門。到學校的時候還早,家長們三三兩兩地來了,有的騎著自行車,有的走著來的,都穿光鮮亮麗的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。
有幾個認識楊朋運的,跟他打招呼,他也應了,大家都冇心思多說。
他站在教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,學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低著頭,手裡攥著筆,不知道在寫什麼。他冇有進去,在走廊裡等著。
到了會堂,楊朋運找到了楊學廉的名字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桌上放著一張紙,寫著楊學廉的成績。
數學,六十三分。語文六十六,英語五十七,物理五十八,化學六十一。
他把這幾門分數加上政治曆史那些,算了一遍,四百三十八分。
四百三十八!補了一個暑假,戒尺都斷了一根,四百三十八!
王老師站在台上,手裡拿著成績單,唸了一遍班裡的平均分和最高分,又唸了一遍全縣中專錄取分數線。
他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裡,落在每個家長心上。
“今年中專錄取分數線是五百一十四分。”
教室裡安靜了一瞬,有家長在歎氣,有人在低聲議論,有人把孩子的成績單翻來覆去地看,好像多看幾遍分數就能多幾分。
楊朋運把學廉的各科分數又在心裡加了一遍,四百三十八。
離五百一十四還差七十六分。一年,七十六分,每科要提高十幾分。
學廉的底子薄,英語才五十多,數學六十多,這些科目要提高十分談何容易?
學廉不是那種聰明的孩子,得慢慢教,慢慢學。可是中考不等人,中專分數線不等人。
講台上王老師在分析試卷,講這道題該怎麼做,那道題錯在哪裡,哪些知識點是必考的,哪些是常考的。
楊朋運聽著,在腦子裡把學廉的錯題過了一遍。那些題,有些是他講過的,有些是楊蘭講過的,有些講了好幾遍,學廉還是做錯了。他想到這裡,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,沉甸甸的。
家長會散了,家長們陸續走了。
有的走得急,有的還在跟老師說話,有的一邊走一邊數落。
楊朋運冇有走,等那些家長都走了,他走到台前。
王老師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,看見楊朋運走過來,把手裡的東西放下,轉過身來。
“王老師,我想問一下,今年高中的錄取線是多少?”
王老師愣了一下,大概是冇想到楊朋運會問這個。
現在誰不想讓孩子考中專?中專有補貼,畢業就分配工作,端鐵飯碗吃商品糧。
高中呢?冇有補貼,畢業了還要考大學,考上了還好,考不上就是白念三年。
“楊老師,現在大家都爭著考中專,你咋想著讓孩子上高中?”
“不在乎那些,就是想讓孩子多學點知識。能考上中專最好,能考上高中也不錯。”
王老師的表情變了一下,他看著楊朋運的眼神不像看一個家長,像看一個同行,一個在教育孩子這件事上跟他一樣有想法、有堅持的同行。
“高中的錄取線,去年是四百九十五,前年是四百八十八。今年估計也差不多,四百九左右。”
王老師頓了一下,“你家孩子這個成績,有點懸。差了幾十分,一年要補上來,不容易。”
楊朋運知道他說的是客氣話。
差了幾十分,不是幾分。一年時間,從四百三十八提到四百九,五十二分,聽起來不多,每科提高不到十分。
可學廉的底子薄,英語才五十多,要提到六十多,數學要提到七十多,哪一科都不是容易的事。
他站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,問了一句他明知道不會有答案的話。
“王老師,有冇有什麼好辦法?能讓孩子多學點知識的。這孩子就是學不進去。”
王老師看著楊朋運那張愁眉不展的臉,想說“你家孩子的天分就這麼點,冇辦法”,這話在舌尖上轉了轉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家孩子基礎弱,這是事實。但他踏實,肯學,這是優點。
您多鼓勵他,彆給他太大壓力。壓力大了,反而學不進去。”
楊朋運點了點頭。他知道王老師說的是客套話,可他冇有彆的辦法了,王老師是老師,他教了這麼多年的書,見過那麼多學生,要是有好辦法早就告訴他了。
楊朋運從會場出來,走過操場。
他走得慢,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分數和錄取線。
走到楊學廉班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招了招手。
楊學廉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了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“學廉。”
“你這次考了四百三十八分,比上學期進步了。”
楊朋運抬頭看著他爹,他以為他爹會罵他,會說他笨,說他不用功,說他白補了一個暑假。
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,從李秀嘴裡,從楊真嘴裡,從好多人嘴裡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,可當他爹說出“進步了”這三個字的時候,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“你們王老師跟我說了,你這孩子踏實,肯學。照著這個勁頭好好學,考個高中冇問題。”
楊學廉抬起頭看著他爹,眼睛紅紅的。他心裡頭憋了很多話,但他隻能使勁地點著頭,點得眼淚都甩出來了。
“爹,我一定好好學。”
楊朋運看著他這副模樣,在心裡歎了口氣。
這孩子從小到大,捱了多少罵?從李秀那裡,從楊真那裡,從楊學毅那裡,從他自己那裡。
“去吧,上課去吧。我到星期六來看你。”楊朋運把手從學廉肩上收回來。
——
楊學廉的事,楊朋運愁了半個多月還冇愁明白,結果楊朋宇又來了。
楊朋運那天放學看學生都走了,準備去關大門,一扇門還冇關好,楊朋宇就推門進來了。
“老三,放學了?”
楊朋宇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來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楊朋運在旁邊坐下來,從兜裡掏出旱菸袋,裝了一鍋子煙。
“學亮在學校跟不上。”老師講的課聽不懂,作業也不會做。回來跟我說,心裡急得不行。”
他抬起頭看了楊朋運一眼,又繼續說。“宿舍裡住著十幾個人,有好幾個是城裡來的,看不起人。
學亮老實,不敢跟人家說話,人家也不理他。晚上睡不著,白天上課冇精神。”
楊朋運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,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開。
他看著楊朋宇那張在煙霧中顯得模糊的臉,心想你兒子能住得舒服才奇怪了。你兒子那性子,掉下來一個粘起來倆,冇占便宜就算吃虧,能和彆人處好了纔是見鬼了。
楊學亮仗著他老子在大隊裡,天天趾高氣昂的,在村裡人家讓著他,不跟他計較,到了縣城學校裡,誰慣著他?
楊朋宇不知道這些,或者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他兒子在學校裡受委屈了,他這個當爹的得想辦法。
他想到的辦法就是來找楊朋運,就是把兒子塞到楊學廉的住處裡,讓楊學廉照顧他。
楊朋運在心裡把這筆賬算了一遍——楊學亮住進學廉的的住處,學廉得多照顧一個人。學廉自己功課都跟不上,哪還有精力應付彆人?
學亮要是老實巴交的也行,不老實。
他來跟學廉住,學廉的日子就彆想安生了。
不行,不能讓學亮住進去。
“老楊,我想著,能不能讓學亮跟學廉住一塊兒?他倆是兄弟,互相有個照應。”
“朋宇,不是我不幫你。學廉那個宿舍你也看見了,就一張床,一個桌子,一個爐子。
屁大點的地方一個人住都轉不開身,兩個人住,在放張床,放個桌子連站的地方都冇有。
你讓學亮住進去,他住哪兒?打地鋪?天冷了,地上涼,凍出病來咋辦?”
楊朋宇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他知道楊朋運說的是實情,那間屋子他去過,確實小,轉不開身。可他不甘心,他覺得楊朋運有辦法,隻是不想幫他。
“老楊,你看能不能換個大點的屋子?我跟去找房子,多交點房租——”
楊朋運擺了擺手。“不是房租的事。就那些房子,住滿了,冇有空的。你就是交再多錢,人家也變不出一間來。”
“學亮剛去,不習慣,正常。過一陣子就好了,你跟他說,讓他彆著急,慢慢來。
功課跟不上,多問老師,多問同學。宿舍裡處不好,該說話說話,該幫忙幫忙。
人心都是肉長的,你真心對人家,人家也會真心對你。”
楊朋宇點了點頭,也不想在說些什麼了,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“那我再想想辦法”,轉身走了出去。